电视画面切到了航母甲板的现场信号。
画面中,奥尔德林的背影正抚摸着灵柩。
“看看那个画面。”克朗凯特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那里躺着的,不仅仅是尼尔·阿姆斯特朗。”
“那里躺着的,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
“那个相信只要有勇气就能战胜一切的童年,那个相信科技总是美好的童年,在今天结束了。”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们在谈论很多大词:特别委员会、冬眠、基因改造、行星防御,我们在谈论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强壮,活得更久。”
“但今晚,尼尔用最残酷的方式提醒了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在月球南极的永恒孤寂中,不仅留下了脚印,也留下了人类作为碳基生物的脆弱。”
“我们是肉体凡胎。我们会流血,我们会冻僵,我们会死。”
“今晚,无论你是支持还是反对那些即将到来的激进法案,无论你是驴党人还是象党人,甚至无论你是阿美莉卡人还是苏俄人。”
“请不要去想复杂的政治和冷冰冰的技术。”
“请在餐桌前多留一个空位。”
“请拥抱你的孩子,告诉他们,在这个寒冷而广阔的宇宙里,能够作为一个脆弱的人类活着,能够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尼尔·阿姆斯特朗回家了。他并没有征服死亡,但他让我们重新学会了敬畏生命。”
克朗凯特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句铿锵有力的结束语,而是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为1971年的尾声做出了注脚:
“这就是今天的新闻,1971年12月19日。”
“愿上帝宽恕我们的狂妄,愿大地抚慰游子的灵魂。”
“晚安,地球。”
刘锴手里攥着半瓶白酒,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幽幽蓝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窗外,纽约的冬雨正敲打着玻璃。
电视里,沃尔特·克朗凯特在说:“晚安,地球。”
刘锴突然笑了一声。
“地球……”刘锴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口白酒,“阿姆斯特朗至少还有个地球可以回。他就算死了,还有国旗盖着,还有航母接着。”
“我呢?”
刘锴低下头,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文件,还有一本深蓝色的护照。
护照封面上烫金的四个字,在电视微弱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讽刺。
一个月前,当第2758号决议在联合国大会通过的那一锤落下时,这本护照在法理上就已经死了。
他依然记得那一天的场景。
坦桑尼亚代表在过道里跳舞庆祝,阿尔巴尼亚代表在欢呼。
而他们只能在此起彼伏的掌声中,像丧家之犬一样愤然离席,走出位于龟湾的玻璃大楼。
那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刘锴转过头,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依然能看到远处联合国大厦的轮廓。
那里的旗杆上,那面他守护了十年的旗帜,已经被降下,卷起,扔进了不知道哪个仓库的角落。
“孤魂野鬼……”
刘锴喃喃自语。
克朗凯特说人类是脆弱的,但在刘锴看来,政治比肉体更脆弱。
他现在就是一个被卡在历史夹缝里的幽灵。
按照阿美莉卡法律,失去外交豁免权的他,应该在限期内离境。
按照常理,台北要么立刻召回他,或者给他安排新的去处。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一个月来,来自台北外交部的电报少得可怜,且内容全是废话。
只有那四个字像紧箍咒一样勒在他的头上——“忍辱负重”。
“负重?负什么重?”刘锴抓起护照,恨不得把它扔进垃圾桶,但手举到半空,却又无力地垂下。
内部在为了谁该为外交惨败负责而互相撕咬。
没人顾得上他们这些滞留在纽约的前朝遗老。
他们既不敢批准他的辞职申请,怕引起外交队伍军心涣散的连锁反应;又给不出任何实质性的指令,因为他们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就这样被遗忘在了纽约的冬夜里。
没有身份。
没有工资。
甚至连回家的机票钱都要自己想办法。
电视里,画面还在重播着奥尔德林抚摸灵柩的场景,背景音乐凄凉而宏大。
刘锴看着看着,眼眶突然红了。
既是为了阿姆斯特朗,也是为了自己。
“克朗凯特,你说得对。”
刘锴对着电视机举起酒瓶:
“我们的童年结束了。”
“以为只要讲道义守盟约就能立足的童年,结束了。”
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炸响,划破了公寓的死寂。
刘锴猛地哆嗦了一下,手中的酒瓶差点滑落。
他迟钝地转过头,盯着墙角黑色的旋转拨号电话。
那东西已经沉默了整整三天了。
自从他搬出代表团驻地,躲进公寓后,这台电话就像是黑色的砖头。
谁会打来?
训令?还是什么?
铃声固执地响着。
刘锴费力地从沙发里把自己拔出来,走过去一把抓起听筒。
“喂?”他问道。
听筒对面是一阵沉默。
背景里有嘈杂的打字机声和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办公室。
“刘?是你吗?”
一个压低了的男声传来,纯正的华盛顿口音。
刘锴的酒醒了一半。
他认得这个声音。
威廉,他在国务院的老朋友,过去十年里他在华盛顿活动时最可靠的消息源。
“是我,比尔。”刘锴握紧了听筒,“这时候打来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不,不是好消息。”
威廉的声音更低了,仿佛在躲避着什么人:“听着,刘。这通电话违反了条例,但我必须告诉你。我不希望你是从明天的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的。”
刘锴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说吧,比尔。还能有什么比被赶出联合国更糟的?”
威廉叹了口气:“理查德要去了。”
刘锴愣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理查德?你是说尼克松总统?他要去哪?燕京吗?”
“没错。”威廉的这一个字让刘锴反而放松了下来,靴子落地了。
“国务院里反对的人已经被清洗了。现在华盛顿是现实主义者的天下。”
“我很抱歉,老朋友。”
威廉的声音最后变得有些哽咽:
“准备好后路吧。这一次,阿美莉卡真的要抛弃你们了。”
咔嚓。
盲音传来。
刘锴保持着姿势,僵硬地站在黑暗中,你们忘了加彻底两字。
听筒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撞击着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电视里,克朗凯特还在说着悲天悯人的结束语:
“愿上帝宽恕我们的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