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逗号的位置,都经过了法律顾问的反复推敲,以确保没有任何歧义,或者确保留下了双方都满意的战略模糊。
从红地毯的长度,到宴会菜单上出现什么菜,是西餐还是中餐,上茅台还是勃艮第,再到双方坐下后第一句话该由谁先开口,都有详细的脚本。
当首脑最终坐在谈判桌前时,他们是国家意志的拟人化符号。
他们面前摆着的联合公报是已经印刷好的成品。
他们不需要思考条款,只需要在标注签字的地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哪怕私下里恨不得掐死对方,但在镜头前,他们必须展现出刚进行了富有成效的坦诚交流。
只是过去需要电话、电报和见面,而在有了外星论坛之后,沟通更加密集,更加方便,更加直接。
但在见面前,最后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沟通。
因此,由基辛格出马。
当尼克松参观长城故宫看表演的时候,林燃希望自己在燕京高校里给学生们上数学基础课,希望能和华国方面代表进行沟通。
另外林燃一开始希望能单独前往申海,他希望能同时给申海和燕京的高校学生上课,尼克松思考后断然拒绝,提出了折中方案,他也要跟着去,行程的最后一天在申海降落,尼克松在外滩发表讲话,而林燃去申海高校上课。
这些都是华国意料之外的行程,是临时增加的,需要再单独沟通。
当然上面是说传统,总有人不遵守传统,比如大T。
他不遵守礼仪。
他会突然用力拉拽对方的手,比如对马克虫或安培。
传统首脑绝不会在G7峰会最后时刻拒绝签署公报,那是对所有盟友的羞辱。但大T做了,而且是在空军一号上发推特做的。
传统首脑在最后关头只是签字。
而大T可能会在签字的前一秒,突然看着对方说:“如果不再降10%,我就不签了。”
在这场外交秀里,林燃表现出了非传统的风格。
但还好,还在意料之内。
甚至包括这次谈判的地点都充满了意料之外的风格。
当然这个非传统是基辛格铸就的。
一般来说,谈判都是放在香江的豪华酒店,像希尔顿酒店或者文华东方酒店。
居住在这些地方的眼线早就对两国代表的到来翘首以待。
谁料基辛格在知道林燃在香江中环有一栋楼之后,他就拍板从入住到谈判都要在那栋名为伦道夫大厦的楼里进行谈判。
对此华国方面欣然同意。
只是苦了香江方面,需要连轴转装修以备两国开展谈判。
不过好在,许家早就装修好了,只是需要做软装和家具的进场。
永吉街是位于中环核心区的狭窄巷弄,白天是熙熙攘攘的布匹和人造首饰集散地。
当然在两国代表到来前,就经过了香江警务处一轮又一轮的排查。
高级警督托马斯他习惯了在半岛酒店的大堂里坐着喝茶。
“Sir,恕我直言,这简直是在开玩笑。”跟在他身后的陈探长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积水,一边发着牢骚。
“这里是花布街和首饰街啊,长官!我们要保护的大人物,居然要住进这种地方?”
陈探长踢了一脚旁边挡路的麻袋,指着灰扑扑的唐楼:
“你看那个楼梯,木头都快烂了。楼下是卖牛杂的,对面二楼是个打麻将的雀馆,一天到晚哗啦哗啦响。隔壁那家还是个做寿衣的!哪怕是去文华酒店喝个下午茶也比这儿强吧?”
“而且这里全是师奶来扫便宜货,乱得像锅粥。刚才为了清场,那帮阿婆拿着鸡毛掸子直戳着往我脸上捅。”
另一名年轻便衣探员也凑过来,手里拿着菠萝包,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
“是啊Sir,这楼里甚至没有独立的冲水马桶,还得倒夜香。这帮阿美莉卡佬和燕京来的大官,能受得了这个?”
“够了!”
托马斯猛地转过身,手中的警棍狠狠地敲在竹萝上。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为了这该死的任务,他已经连续两晚没睡好觉了。
“你们说了算还是大人物们说了算?”
“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执行,千万不能有意外!”
“别忘了沙头角死掉的警察,那些人的头衔可比你们两要大得多。”
说到沙头角,两华人都打了个寒颤,显然看过内部资料,私下培训时反反复复强调,在这地方和气生财,别得罪任何一方,沙头角都是经典案例。
绝大部分时候,血与火才是最好的案例,畏威而不怀德,别指望说外交辞令别人会害怕,用血与火,一次能管用很久。
时至今日,华人的生存空间比东南亚跑过来的南越佬、缅人、菲人要好上不少,和当年的沙头角多多少少有点关系。
托马斯环视着充满烟火气的街道,认真说道:
“哪怕是一只蟑螂想要爬进那栋楼,都要先经过你们的搜身。”
“Yes, Sir!”
被训斥的探员们立刻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
陈探长拉了拉风衣领子,对着手下挥手:“听到没有?做事!”
托马斯站在原地,看着手下们像猎犬一样重新钻进堆满布匹和杂物的角落。
半个月时间下来,整个街道两边都往腾出了一米半。
这条街道从未如此宽阔过
托马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燃了一支烟。
在缭绕的烟雾中,他抬头看着永吉大押的招牌。
“该死的老美。”他吐出一口烟圈,低声自语,“天天就知道压榨盟友讨好华国佬,不过还好,我也算享受到了好处。”
在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下,所有的辉煌都属于签字的那一秒。
而所有的肮脏、疲惫、争吵和妥协,都属于永吉街的伦道夫大厦。
......
在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客厅里,方桌早已文件淹没。
而负责礼宾的谢尔巴人们,则在房间的另一角吵得面红耳赤。
整个区域只有争吵声和打字机的敲击声。
楼下的雀楼已经被强制关闭了。
在谈判结束前,都不能开张。
避免影响到这里的大事。
不过问题不大。
他们的楼都被记者和形形色色的人给租走了。
不但不亏,还有得赚。
此时,基辛格解开了领带。
坐在他对面的华国代表同样一脸倦容。
“我们同意贵方关于林先生行程的变动。”
“包括林先生不参观故宫长城这些地方,不观看表演,我们一概同意。”
“包括他去燕京和申海高校上课,我们同意只要他确保能够只聊学术,那么我们不对他的讲课稿进行固定。”
华国代表说完后,基辛格松了一口气。
“但我们要提前确定贵国总统要在外滩讲什么。”
基辛格心想教授行,总统不行,这叫什么世道。
不过他表面不动声色,反正我不告诉总统,总统也不知道有这茬。
“好。”
华国代表合上了面前修修改改的备忘录,肩膀松弛下来。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熊猫,递了一根给基辛格,自己也点上一根。
“既然如此,基辛格先生,我想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华国代表吐出一口长气,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关于贵国总统在外滩的讲话稿,我们会尽快审阅。至于林先生的学术自由,我们也给予了最大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