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
Immortality。
Бессмертие。
同声传译员的声音在颤抖。
只有短短两个音节的单词落下后,现场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这十秒钟里,甚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对于台下的精英们来说,无论技术如何发达,武器如何先进,人类的意识形态如何多变,永生都是足以诱惑每一位人类的圣杯。
从秦始皇的徐福,到中世纪炼金术士的贤者之石。
全人类,无论你是坐在白宫椭圆办公室的总统,还是克里姆林宫里日渐衰老的大人物,内心深处无法逃避的渴望。
在列昂尼德已经开始受到动脉硬化的困扰,尼克松正因为失眠而大把吞服安眠药。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权力可以无限,但承载权力的肉体是有保质期的。
这是上帝给人类上的最后一道锁。
现在,希瓦娜说,她可以解开这把锁。
林燃站在舞台中央,他看到了台下外交官们,此刻眼神中流露出的贪婪。
“这违背热力学定律,熵增是不可逆的,生命必然走向衰亡。”
“但那是你们的定义,不是宇宙的定义。”
希瓦娜的声音平静。
屏幕上出现双螺旋结构的抽象画。
“看着它。”
“你们称之为DNA。它是写得非常糟糕的文章。”
“你们发现了那个所谓的极限。正常的人类细胞,在分裂50次后就会停止,然后衰老,死亡。”
现场有生物学专业出身的外交官已经站起来了。
海弗里克极限,这是此时细胞生物学的铁律。
“因为每一次分裂,DNA链条末端就会磨损一点。当它磨损殆尽,基因组就会崩塌。这就是你们衰老的本质——不是诅咒,仅仅是设计上的计数器。”
“多么愚蠢的设计。”
“你们的进化锁死了细胞的寿命。”
“但是,如果我给你们一把剪刀,和一瓶胶水呢?”
“如果我能让它永远年轻呢?”
“利用一种新的物质让它能够规避DNA的极限。”
“细胞能够突破所谓的极限,在生物学意义上实现无限呢?”
“这只是永生技术中微不足道的组成部分,是无数基石之一。”
“它会作为这次交易的诚意。”
“交到人类的手里。”
“至于具体的永生,我会在离开太阳系之前,告诉你们。”
“我会教你们如何解开碳基生命的限制,在工程结束的那一天,你们将不再是只有不到一百年寿命的短命种。”
“你们将拥有时间。”
希瓦娜的声音消失不见。
似乎这一切从未存在过。
现场一片死寂。
但这已经不是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死寂。
这是疯狂前夜的宁静。
林燃站在台上,他只是告诉了希瓦娜他的目的,但希瓦娜自己已经找到了足够诱惑所有人类的苹果。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能够收买所有决策层的阳谋。
他看向台下的各国代表。
他能透过这些外交官看到背后年迈大人物们的渴望。
对他们而言,都不需要永生,只要能多活五百年,别说是造一艘飞船。
就算是希瓦娜让他们把地球的一半挖空,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签下命令。
林燃苦笑了一下,对着麦克风,缓缓开口道:
“诸位,我不知道希瓦娜还在不在,她是继续存在于这个空间监视着我们,还是已经离开了这里,回到了天上,但我想说的是,人类绝不能永生。”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台下从寂静变成了窃窃私语声。
“不管技术是否存在,不管是不是真的能让我们突破生命的限制。”
“希瓦娜把死亡描述成一种设计缺陷。但我告诉你们,死亡是进化送给人类最仁慈的礼物,也是人类社会最后的公平机制。”
“想象一下那个世界吧。”
林燃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代表席:
“如果这项技术真的实现了,谁先用?有权力有资源的人先用。”
“那么,当你们拥有了无限的时间,你们会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吗?”
“不,你们不会。”
“正如凯恩斯所说,从长远看我们都死了。但这正是社会更新的动力。老一代的离去,给年轻人腾出了位置,腾出了资源,腾出了思想变革的空间。”
“普朗克说过:‘科学的进步不是靠说服老一代顽固派,而是靠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在棺材里。’”
“但如果顽固派不死呢?”
“如果有人可以统治五百年,甚至更久,如果华尔街的财阀可以积累一千年的复利?如果所有的教授、议员、将军永远都由同一批人担任?”
“阶级将不再是固化的,它将是石化的。”
“那将是一层比钢铁还硬的天花板。年轻人将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因为上面的老人永远不会退休,永远不会犯错,永远不会死。社会流动的通道将被彻底焊死。”
“这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物种的分化。”
“这项技术注定昂贵,注定稀缺。它不可能普及到这星球上的每一个贫民窟。”
“于是,人类将彻底分裂成两个物种。”
“一种是拥有无限寿命、掌握所有知识和财富的长生种,一种是依然被困在海弗里克极限里的短生种。”
“长生种看短生种,不会觉得那是同胞,只会觉得那是耗材。短生种看长生种,也不会有敬畏,只有刻入基因的仇恨。”
“你们在制造一场永恒的战争。一场甚至比种族主义、比宗教战争还要残酷一万倍的生物战争。”
“最后,算算账吧。”
“地球的资源是有限的。如果只生不死,或者为了长生而禁止生育。”
“前者会让地球这艘船因为超载而沉没,我们会像培养皿里过度繁殖的细菌一样,吃光最后一点养分,然后在一堆排泄物中集体灭绝。”
“后者会让我们变成一潭死水,失去基因变异的可能性,最终在某种未知的病毒面前全军覆没。”
“希瓦娜给出的不是礼物。”
林燃看着刚刚还满眼狂热的精英们,最后下定论地说道:
“诸位,不要为了活得更长,而忘了为什么活着。”
现场一片死寂。
掌声是从会场的最边缘响起的。,来自那些刚刚独立的非洲小国代表,来自南美洲那些政权更迭如走马灯般的国家外交官。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到了欧洲区,那是属于老牌帝国没落贵族的掌声。
最后,连坐在核心圈的美苏副手们,也加入了这股洪流。
因为林燃刚刚帮他们捅破了窗户纸,让他们看清了自己的真实位置。
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他们西装革履,他们喝着香槟,他们出入有专车,他们被普通人视为精英,视为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