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那个真正的、可能获得“永生”的名单面前,他们算什么?
现场的外交官,一边鼓掌,一边感到后背发凉。
法兰西外交官想到了巴黎的隐形富豪,想到了控制着银行和钢铁的古老家族。
如果真的有所谓永生药剂,那些人会分给他吗?
不会。对于那些真正的资本巨鳄来说,他这个外交官只是一个高级管家,一个每四年或者八年就可以更换的零件。
如果主人获得了永生,那么管家世世代代都只能是管家。
“如果洛克菲勒家族永远不死,我的孙子难道要给他的孙子擦一万年的皮鞋?”
坐在苏俄代表团后排的年轻参赞,看着前排多勃雷宁的后背,手掌拍得通红。
他想到了莫斯科令人窒息的晋升阶梯。
他熬了二十年才坐到这个位置,他在等上面的人老去,等上面的人退休,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可如果多勃雷宁永远存在?那他算什么?他将永远被锁死在参赞这个位置上,直到他的肉体腐烂,而他的上司依然年轻力壮地在红场上挥手。
“死亡是唯一的平等。”
还有那些第三世界的代表。
他们更清楚。
如果这种技术诞生,西方大国会把它们垄断得死死的。
到时候,他们这些国家不仅是技术上的殖民地,更将在生物学上彻底沦为下等物种。
长生种会把他们当人看吗?
不,那将是神与人的区别。
掌声越来越响,最后汇聚成雷鸣般的轰响,几乎要掀翻穹顶。
和掌声相伴的是深深的恐惧。
因为哪怕教授反对,大人物们会拒绝这样的诱惑吗?在永生面前,教授又能算得了什么。
掌声在持续了整整一分钟后,被一个声音切断了。
希瓦娜的声音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现场的外交官们能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到一丝喜悦。
“精彩。”
“真正的精彩。”
“我收回刚才的傲慢。蓝星碳基生命,你们这个种族虽然依旧野蛮、分裂、充满低级的贪婪,但你们选出的这位代表……”
一道光束精准地打在林燃身上,将他笼罩其中,仿佛是在加冕。
“他拥有穿越迷雾的眼睛。”
“肉体的永恒会带来社会停止了新陈代谢,最后变成了一具在宇宙中漂流的不死僵尸。”
“林,你拒绝了诱惑。”
“既然你们拒绝了肉体的地狱,那我给你们换一个筹码。”
“一个更符合高级文明定义的天堂。”
“肉体是脆弱的物质。它会腐烂,会生锈,会受制于物理法则。肉体的永生是资源的黑洞。”
“但意识,意识是纯粹的信息。”
“我要给你们的交易是:电子永生。”
“帮我造好飞船。作为回报,我会教你们制造一种容器。”
“在你们的肉体衰老、即将死去的那一刻,你们可以将自己一生的记忆、情感、人格,原本无损地上传到这个容器里。”
“在那里,没有饥饿,没有痛苦,没有资源匮乏。你们可以在毫秒之间构建出罗马城,可以在数据流中体验一万种人生。”
“现实世界留给碳基生命去建设,去繁衍,去探索星辰。”
“而那些做出了贡献的精英,将在虚拟世界里,获得意识的永恒。”
这番话比刚才的肉体永生,DNA无限增殖更具冲击力。
对于信奉上帝的西方人来说,这不就是人造天堂吗?
这不就是把灵魂从躯壳里提取出来,安放在一个永不磨损的盒子里吗?
台下的外交官们神情既惊恐又向往。
希瓦娜似乎觉得筹码还不够,她又补上了一块现实的蛋糕:
“当然,为了让你们在现实中能更好地为我工作,我也不会完全收回刚才的礼物。”
“我会教你们初级的寿命延长技术。”
“它不能让你们永生,也不能让你们青春永驻。但它可以让你们的身体机能多维持一段时间。”
“现实的延寿,加上虚拟的永生。”
“这个筹码,就是我的回答。”
林燃站在光束中,内心觉得很无语,希瓦娜你这样玩是吧,搞得好像给我加冕一样,我真的不需要这样的神性光环了。
希瓦娜的方案完美地解决了林燃提出的社会矛盾:
老人们不会永远占据现实的资源,他们活够了就会去虚拟天堂享福,把地球留给年轻人。
社会依然流动,资源依然循环。
而对于贪婪的精英们来说,这简直比单纯的活着更完美。
既能在人间享受更长时间的荣华富贵,死后还能真的上天堂。
林燃看着台下。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相似的火焰。
林燃知道,他拦不住了。
任何理智都拦不住这个诱惑。
人工智能的谈判技术实在太直击人心了。
以及林燃知道,希瓦娜是真觉得这能做到,因为她在虚拟世界能够永生,私下和林燃交流的时候还提到过,什么时候把徐贤送来虹星。
林燃答应会进行探索,研究出如何让人类上传意识的办法。
至于阿贤是不是真的要作为人类的先驱,林燃想大概还是要尊重对方的个人意愿。
这次希瓦娜是真的走了。
林燃缓缓走下台,布什冲在最前面,“教授!教授!教授!”
布什先喊出了第一声,随后呼喊声汇成了咆哮的海啸。
林燃只感觉脚下一轻。
几十只手同时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的腰、他的腿。
他被抛向了半空。
咔嚓。
《生活》杂志的首席摄影师,在被人潮挤得东倒西歪的瞬间,凭借着职业本能按下了快门。
这一帧画面,后来成为了这段历史的最佳注脚,被无数次印在教科书、历史书、杂志上。
在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黄色的、黑色的、白色的手臂,在这个瞬间不分彼此地交织在一起。
它们紧紧缠绕,相互支撑,构成了一座血肉筑成的底座,将林燃,高高地举向了绘有世界地图的穹顶。
在这张黑白照片的高对比度光影里,铁幕消失了,种族隔离消失了,意识形态的深渊被填平了。
林燃在半空中,身体因为失重而短暂地舒展。
他的脸庞被刺眼的闪光灯照亮,但他的表情并不是狂喜。
在这张著名的照片里,他的眼神越过了下方陷入癫狂的人群,越过了这些面孔,透过联合国大厅天窗的缝隙,仿佛在注视着什么。
现在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未来也同样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再高点!把他扔高点!”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林燃感觉自己像是祭品,又像是神像。
1971年8月21日,纽约,联合国在这一天,被贪婪团结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