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克菲勒大学的办公楼,中午的时候开进一批黑色雪佛兰。
“砰砰砰!”乔治·米勒被外面巨大的敲门声吵醒,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12:39”
“哐当!”他听到一声巨响,刚刚还有点不清醒的大脑马上恢复过来,“艹我门给我砸开了!”
乔治·米勒连衣服都没套就冲了出去,“F*”
F都到嘴边了,一群身穿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子在外面,站在最前面的两名男子,没有戴墨镜,他露出腼腆微笑:“抱歉,米勒教授,维修费记我们账上。”
另外一名男子拿出一本蓝色证件在米勒眼前晃了一下:“先生,出事了,我们现在得去联合国,布什大使和总统先生都在那等着你,他们希望在下午一点的会议上见到你。
美利坚需要你。”
乔治·米勒感觉莫名其妙,他是语言学家,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和总统、大使这些名词联系在一起。
他下意识问道:“外星人需要一个翻译?可他们的外星论坛的翻译功能比...”
乔治·米勒清醒了一些,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用Panda Link,在这帮黑衣人面前,就属于禁忌。
毕竟根据总统特别令,Panda Link的风险没有排除之前,都不能用。
不过黑衣人也没有在乎他的失态。
其中黑衣男子转身用后脑勺对着他:“先生,跟我们走吧!”
其他黑衣男子撸起他就往外走,他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在林肯上给他准备了西装。
他坐在后排把衣服穿好后问:“什么事。”
坐在他身边的黑衣男子头也不扭,继续直视前方:“米勒教授,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相信你很快就知道了,布什大使会为你解答疑惑的。”
“呸!”乔治·米勒在手上吐了把唾沫然后抹在脸上,试图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点。
他习惯午睡,没有获得充足的午睡,会让他没有精神,思考缓慢甚至是停滞。
乔治已经意识到了即将到来的事情,一定非同寻常。
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从黑色林肯车上下来,迎接他的不是什么亮堂的办公室,雪茄和咖啡,而是在纽约附近的一处地下安全屋里。
“纽约中央城区的地界里还有这玩意?”
在安全屋里,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霉味和太过安静的氛围告诉他简直让他不敢相信这里是曼哈顿。
没有窗户,没有电子器件的蜂鸣。
这是一间法拉第笼。
作为洛克菲勒大学的教授、前阿美莉卡心理学会主席,米勒习惯了被聚光灯包围,或者被哈佛和麻省理工的同行们簇拥。
像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见。
“喝点咖啡吗,米勒博士?只有速溶的。”
声音来自房间角落的阴影。
米勒扶了扶黑框眼镜,看清了那个坐在旧木桌后的男人。
那人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垮,满脸疲惫。
不过米勒还是第一眼就认出对方了。
乔治·布什,阿美莉卡驻联合国大使。
“大使先生?”米勒试图让自己镇定,“如果这是因为我在《纽约时报》上发表的那篇关于语言结构的文章,我想宪法第一修正案应该……”
“这与文章无关,乔治。”布什打断了他,语气中的焦虑难以掩盖,“虽然我也很喜欢你关于神奇数字7的理论,但今晚,我们需要你解决一个更大的数字问题。”
布什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希瓦娜在联合国大会现场的发言。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全是方块字。
“告诉我,博士。为什么是中文?”
布什指着文件上的汉字:
“刚才在联合国大会的现场,希瓦娜出现了,她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现场代表的耳机里。
没错,就是你眼前这些方块字。
尽管外星论坛由联合国官方语言构成,可以实现语言之间翻译,但她说话是用中文。
教授,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需要你的大脑。”
米勒愣了一下。
作为克劳德·香农的信徒,作为将信息论引入语言学的先驱,米勒的大脑迅速切换到了学术模式。
“不,大使先生。”
米勒推开速溶咖啡,从口袋里掏出派克钢笔,甚至都顾不上找布什要纸,他直接在木桌上画了一条线。
“我想这大概只和信息密度有关。
假设我们现在已经能够去到几百光年外。
我们要和母星进行沟通。
那么我们只会关心一件事,那就是信道的容量和熵。”
“熵?”布什皱眉。
“克劳德·香农在1948年提出的概念,信息的不确定性,或者说,信息的密度。”
米勒在桌子上写下了一句英语:
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the lazy dog.
“看,大使先生。英语,以及所有的印欧语系,本质上是一种线性的一维编码。它是表音的。为了确保信息在传输中不失真,英语进化出了大量的冗余。”
“为了表达光子这个概念,我们需要六个字母,六个字节。为了构建语法,我们需要the、a、is这些在信息学上几乎为零的噪音词汇。”
“在香农的公式里,英语的平均信息熵大约是每字母1.0到1.5比特。如果算上冗余,它的效率其实很低。它就像是莫尔斯电码,为了准确,牺牲了长度。”
接着,米勒在下面写下了两个汉字:
光子
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两个方块:
“但中文,中文是个怪物。”
“它不是一维的线,它是二维的图。它是表意文字。每一个汉字,都是一个被高度压缩的信息包。它直接指向意义,跳过了声音的转码。”
“根据最新的语言统计学研究,如果不考虑上下文冗余,单个汉字的平均信息熵高达9.65比特,甚至是11比特以上。”
布什显得有些困惑:“说人话,博士。”
“意思是,在同样的存储空间,或者同样的传输时间内,中文能容纳的信息量是英语的两倍甚至三倍。”
“就像你们在联合国看到的文件,中文文件总是更薄。”
“看这一句。如果用英语描述复杂的拓扑结构,我们可能需要写一段长达三百个单词的段落,用无数个which、that来修饰从句,以确保逻辑严密。”
“但用中文?”
“每一个字都是干货。没有词尾变化,没有时态后缀,没有复数形式的累赘。它抛弃了所有的语法装饰,只保留了核心语义。”
米勒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布什:
“大使先生,对于一个需要计算光年、能够处理恒星级能量流动的文明来说,英语太稀薄了。”
“英语就像是我们还在用的老式铜轴电缆,带宽有限。”
“而中文,这种将图形、空间结构和逻辑压缩进一个方块里的语言,在希瓦娜眼里,可能更像是一种高效的无损压缩算法。”
“她选择中文。”
“仅仅是因为,在她看来,这是地球上唯一一种高密度的语言。”
地下室里安静了下来。
作为语言学家,乔治·米勒从香农的信息论的角度给了答案。
乔治·布什凝视桌上被米勒圈出来的汉字。
作为耶鲁大学毕业的精英,作为在联合国外交场上长袖善舞的演说家,他习惯了用英语繁复优美的从句来构建外交辞令,习惯了将英语视为文明世界通用语的傲慢。
但现在,这位全美最顶尖的心理语言学家告诉他,在数学和物理的绝对尺度上,他的母语是一种低比特率的原始代码。
“上帝啊”
布什思索片刻后问道:“那么米勒教授,我有一个疑问,她肯定会有自己文明的语言,你的意思是,他们文明的语言就是象形文字?用二维图像来传递信息?”
乔治·米勒说:“也许是三维,甚至没有语言。”
“我过去思考过这个问题,那就是外星文明如何进行沟通。”
“为什么一定要有语言?”
“你不觉得语言本身就是一个低效的玩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