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Who?”
“Кто?”
“Qui?”
“だれ?”
从燕京到华盛顿,从莫斯科到巴黎。
这个单音节的词汇,此刻正顺着海底电缆,顺着无线电波,在伦敦的唐宁街,在波恩的总理府,在日内瓦的CERN,在全世界所有的角落里产生共振。
刺耳的铃声是教堂的丧钟,又像是新皇登基的礼炮。
十声。
只有宣布战争爆发、总统遇刺,或者是人类登月时,这台机器才会拥有如此特权。
本·布拉德利手里的咖啡洒在了衬衫袖口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冲出办公室时,看见负责国际版块的编辑正颤抖着双手,将带着锯齿边缘的黄色电传纸从机器上撕扯下来。
纸上甚至还有油墨的余温。
这行字像是投入死寂湖面的深水炸弹。
这不仅仅是一个游戏。
这是过去哪怕是全球围棋冠军也毫无还手之力的巨人,被誉为人类的叹息之壁。
按照纽约时报的乐观估计,人类起码要花五十年时间才能找到那个战胜外星棋局的人出现。
在香江,在狮城,在台北,这些还保留华国传统文化的地方,命理师们用推背图信誓旦旦地对信众们说,要等到紫薇星现,紫薇仙人会破了外星棋局,带来一个新的时代。
NASA曾用计算机集群轰炸它,苏俄人用几百个数学天才日夜推演它。
它嘲笑着人类智商的上限。
但现在,它碎了。
布拉德利死死盯着那张纸,问出了此刻正在地球上无数地方回荡的问题:
“Who?”
人们既关心棋局解开后会面临什么,也关心解开它的人是谁。
叮——叮——叮——
美联社的电传打字机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十声,只有急促的三声。
这是后续报道的信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本·布拉德利几乎是扑到了机器前。
打字机的打印头在纸上疯狂跳动,像是在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每一个字母的出现,都伴随着机械的撞击声:
SUBJECT: IDENTITY CONFIRMED.(对象:身份确认。)
CODE:
布拉德利瞪大了眼睛。
纸带吐出,那个名字如此短,细想之下却又是如此合理。
V。
一共只有两行,代号那更是只有一个简短的字母,V。
布拉德利的手松开了,黄色的纸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整个编辑部陷入了比刚才更加彻底的死寂。
不需要翻译了。
疑问此刻在这一个名字面前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疑问。
谁是V,哪个V,怎么做到的。
死寂被一声压抑的咳嗽打破,紧接着,就像是堤坝决口,嘈杂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厅。
“是华盛顿的梦魇吗?”
V在阿美莉卡最著名的外号就是华盛顿的梦魇,当然在苏俄,外号最开始是正义伙伴,后来等到多勃雷宁被坑之后,变成了神秘人。
“V?他怎么做到的?我去,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大头条。”
“怎么赢的?V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
“不是,你是告诉我,V一边在监视着教授和前王妃的绯闻,给他们拍下记录他们私情的照片,一边又在围棋上悟道,找到了下赢外星文明的办法?”
“单纯从智商角度,V的智商是不是比教授还要更高?”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所有人都在大声讨论,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内心的不安一样。
......
白宫,尼克松呆呆看着简报。
简报上只有短短一段话。
过去他收到的简报最主要来自伦敦,来自十国集团的谈判现场。
但现在,他收到了一份不一样的简报。
V攻破了外星棋局。
有人攻破外星棋局当然是好事。
对总统先生而言,无数的噪音掩盖了真实的目的。
没人关心美元和黄金解体,没人关心尼尔的死本质上是总统私心导致,没人关心,教授和总统之间的裂隙到底有多大。
大家的注意力都会放在外星文明上,放在外星论坛上。
但攻破外星棋局的人,如果是V,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比窗外的抗议声浪还要更糟糕。
抗议声浪可以靠防弹玻璃挡住。
可V靠什么挡住?
靠联邦情报局那帮花了十余年时间连V衣角都没有摸到的废物吗?
那大概靠KGB更靠谱一些。
屋内的空调开到了最大,但理查德·尼克松依然觉得热。
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燥热。
尼克松死死盯着桌上来自NASA的黄色电传纸。
“他怎么做到的?”尼克松喃喃问道。
这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连接外星论坛的设备到处都是,但连接外星棋局是绝密。
又不像21世纪,有规范的地址,有规范的网络连接规则。
基辛格缓缓开口道:“根据NASA和五角大楼的报告显示,因为华国方面大规模出售Panda Link的缘故,民间有少数科研机构,也逆向破解了连接外星棋局的方式。”
“像IBM、德州仪器,MIT、斯坦福等高校,这些机构都掌握了规则,只是他们不会开启外星棋局。”
“阿美莉卡有如此多机构,全球范围内这样的机构就更多了。”
“只是我们当前无法确定是哪个机构给V提供了帮助。”
尼克松接着问道:“他在哪里学的围棋?”
“如此厉害的棋手,不可能在此之前从未学过棋。”
“总之,不管他是不是杀手V,我们都需要找到这位棋手V。”
“好的,总统先生。”基辛格回答道。
他同样讨厌这样的局面,完全不在掌控之中的局面。
没人知道世界会走向何方。
V和外星人勾结,光是想想基辛格就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光靠枪和子弹,V就能在华盛顿掀起血雨腥风。
要是获得外星人的武器装备,简直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在白宫开割草无双吗?
基辛格想象了一下,V穿着机甲,手拿光剑,迎着华盛顿周围美军的枪林弹雨,连甲都破不了,然后冲进白宫,把白宫的高官们一剑毙命的场景。
这是一个科幻作品空前繁荣,也空前受关注的时代。
作品不仅仅是小说,还包括了动画、漫画、电影等各种形式的文艺作品。
机甲和光剑属于常见概念了,哪怕是基辛格看传统报纸,也时常能在最后的版面上看到类似的作品。
“太可怕了。”基辛格站在尼克松的侧后方,盯着总统先生的后脑勺,光是想起那一幕他都觉得可怕,他摇了摇头,赶紧把这样的想法从大脑里清空。
“总统先生,我想提醒一点,那就是如果V就是我们想的那个V,那么我们大概是找不到他。”
“就跟过去漫长时间里做过的噩梦一样,他无处不在,但他又没有踪影。”
尼克松深吸一口气,他想到了,从V出现在肯尼迪之死现场开始,联邦调查局优先级第一的工作就是找到V。
不仅阿美莉卡想要找到他,苏俄同样想要找到他。
各国,以及民间,更是无数人想要找到V。
在维也纳,在西柏林,在香江,这些自由阵营和康米阵营的交汇处,黑市上人们用天价悬赏关于V的蛛丝马迹。
不需要找到他,只需要蛛丝马迹就能换到巨款。
基辛格在提醒总统,如果真是那位,找到他好像有点奢侈。
约翰逊做不到的事,为什么你认为你能做到?
尼克松思索片刻后说道:“亨利,你不明白,这次不一样,为了找到V,我甚至愿意和莫斯科合作。”
基辛格明白了,这是要上强度了。
过去的强度有点低。
“这一旦曝光恐怕会引起鹰派们的不满。”基辛格提醒道。
尼克松说:“这不重要,你没有发现国会里的冷战鹰派越来越少了吗?冷战叙事已经没有市场。”
“在当下,在我们要求盟友承担更多责任,外星文明出现的当下,我在国会,在华盛顿已经越来越少听到苏俄,听到莫斯科,听到反对康米的声音。”
“从叙事的角度,冷战已经没人关心了,我有让赫尔姆斯去做调查,哪怕是在偏保守的德克萨斯州和阿拉巴马州,那儿的白人都不关心冷战。”
“当你和他们提起,我们要战胜莫斯科的时候,他们不再为战胜莫斯科而感到激动,他们会反问,战胜莫斯科有什么意义,战胜莫斯科能帮我们征服外星文明吗?”
“因此,亨利,你懂得。”
基辛格听完后点点头:“总统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国会的议员们在找到V这件事上,再强硬的态度也会软化,再深的恐惧也需要让步,因为V解决了外星棋局,也许他从外星文明那获得了什么。”
尼克松理所当然道:“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与此同时,阿拉巴马州,亨茨维尔,红石兵工厂地面出口,防爆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液压泵的声音终于停止时,鲍勃·伍德沃德感到错位感。
前一秒,他们还在地下深渊里,凝视着奇特的外星飞船残骸,感受着来自宇宙的压迫。
下一秒,当他们走出消毒气闸,摘下充满橡胶臭味的头盔时,阿拉巴马州特有的闷热潮气就毫不客气地糊在了脸上。
真好。
地球的感觉真好。
鲍勃如是想到。
这是人间的味道。
“呼...”卡尔·伯恩斯坦一屁股坐在水泥台阶上,手里拎着刚脱下来的特制相机,整个人像是刚从桑拿房里捞出来一样,“鲍勃,刚才那个画面,你说外星文明到底离我们有多远,那玩意是从哪个星球飞来的?”
鲍勃刚想回答,但他发现自己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看见了外面世界的异样。
原本空旷的基地广场上,此刻停满了挂着不同牌照的黑色轿车。
十几名穿着深色西装、神色焦虑的人正在警戒线外焦急地踱步。
并没有给记者们哪怕一分钟的喘息时间。
当沃尔特·克朗凯特的身影刚刚出现在出口的阴影里,还没来得及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一名早就等得望眼欲穿的NBS制片人就冲破了宪兵的阻拦,手里举着当下比较罕见的砖头——摩托罗拉手提无线电话。
这在1971年,是极其昂贵的商用通讯设备。
“沃尔特!感谢上帝!”
制片人几乎是用吼的:
“立刻回纽约!现在!包机已经发动了,就在那边的跑道上!”
克朗凯特皱起眉头:“冷静点,理查德。我们刚从下面上来,底片还没冲洗,最快也要明天...”
“去他妈的底片!”
制片人一把抓住克朗凯特的手臂,那是极大的冒犯,但在此时此刻没人在这乎:
“没有明天了!今晚八点,特别节目插播!就在二十分钟前,该死的棋局开了!”
“棋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