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少七分钟。”
林燃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神庙石柱上，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水管工们：
“老鼠们只能从二楼的通风管道过来，加上他们需要知道我们在说什么，那个位置的声学环境很差，他们还需要时间来校准集音设备。”
林燃指了指人工河流。
“有水声在，他们需要从这些水流声中过滤出我们的人声，这个时间就更久了。”
“所以最少七分钟。”
索菲亚心想，不愧是教授，永远都如此精确，把一件事拆解出骨架，在这个不确定的时代，教授永远能提供给你确定性。
听到这个数字，她原本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在深夜的大都会博物馆，她不再是公众人物。
在这短暂的七分钟里，她可以扮演自己。
“七分钟，足够了。”
她轻叹一声，向林燃迈近了一步。
这一次，不是为了配合演戏给谁看，仅仅是因为她想靠近这个男人。
总统监听教授，总统在监听他。
在得知是因为这个要演戏的时候，索菲亚感到眩晕。
作为欧洲皇室成员，她见惯了宫廷里的尔虞我诈。
在马德里的皇宫里，在那布勒斯的行宫中，间谍和眼线就像墙角的蜘蛛网一样常见。
为了王位继承，为了领土纠纷，为了家族的荣耀，互相监视是贵族们的必修课。
但这里是阿美莉卡。
而在通风管道里像老鼠一样趴着、试图从水流声中捕捉他们只言片语的，不是KGB，不是娱乐小报的狗仔队，而是白宫的人。
是理查德·尼克松，阿美莉卡总统，要监听阿美莉卡在这个时代的旗帜。
“这简直太荒谬了。”索菲亚在知道之后，内心卷起的飓风就没有平息过。
在她的认知里，政治家监视的是政敌，是外国元首，是拥有军队的将军。
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位拥有至高权力的总统，会如此忌惮、如此恐惧、甚至如此痴迷于一位科学家。
这简直就是宣战。
当然这是因为索菲亚不知道，尼克松谁都监听，他监听林燃，监视基辛格，监听驴党。
在索菲亚的视角里，这意味着在尼克松的眼里，教授是一个能和他平起平坐的对手，是一个能造成他内心巨大不安全感的对象。
教授手里没有军队，兜里没有核弹按钮，财富连区域排行榜都无法登上。
但他却让白宫的主人夜不能寐，不得不动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寻找安全感。
索菲亚看着眼前的男人。
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索菲亚想到了沃尔特·本雅明关于灵感的著名论断。
“所谓灵感，就是一种遥远之物的独一无二的显现，虽远，犹近。”
是的，这就是教授。
哪怕他此刻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哪怕她的呼吸已经拂过了他的衣领，但他依然保持着遥远。
他属于未来，属于真理，属于那个连总统都忌惮的维度。
这种近在咫尺的遥远，让索菲亚感到了深深的眩晕和着迷。
“你离我这么近，教授。”索菲亚在心里喃喃自语，眼神迷离：“却又像是隔着银河。”
她开口道：“你知道吗，教授？上周《名利场》杂志把我的自传《金丝雀的飞翔》评为了年度女性读物。”
她摘下手套，露出那双不再戴着皇室钻戒的手，轻轻搭在神庙冰冷的石栏上：
“珍妮和赫斯特集团帮了大忙，他们把我塑造成了全美乃至全欧洲独立女性的图腾。每个人都在歌颂我离开胡安·卡洛斯的勇气，歌颂我敢于对腐朽的波旁王朝说不，歌颂我从一段窒息的政治联姻中自我救赎。”
她转过头，眼眸在月光下直视着林燃：
“但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我勇敢。”
“是因为你。”
索菲亚伸出手，试图用手去抚摸林燃的脸颊。
林燃退后一步，心想，这任务真危险啊。
这危险不是来自白宫，而是来自这些女的。
有一个算一个，珍妮明明和她们都说好了只是演戏。
所有人都是珍妮精心挑选出来，要么是反战积极分子，和白宫势不两立，被白宫监视，绝对能做到保密，要么是像索菲亚这样，和赫斯特家族有合作，又因为种种原因不可能回欧洲只能在纽约。
总之这些人在珍妮眼中都可以信任。
结果都想要假戏真做，林燃心想，这不是把自己当唐僧肉了吗。
以及林燃同时想到，当时和珍妮聊到这个计划的时候，他提出要不要让麦克纳马拉来扮演和他秘密会见的角色，珍妮如临大敌的表情，就好像麦克纳马拉比索菲亚王妃还要更危险一样。
结果珍妮的判断好像也不准确嘛。
你挑的这些人没一个善茬，林燃心想。
索菲亚王妃的手指悬停在了半空中。
“在白金汉宫的晚宴上，是你给了我那把剪刀，让我剪断了操纵木偶的线。”
“教授，我现在自由了。我不再是谁的王妃。我可以写书，可以演讲，可以穿着风衣在深夜独自走进博物馆，最重要的是，可以做我自己。”
“自由是寒冷的。当你飞出笼子，你会发现天空虽然广阔，却空无一人。”
“所以，我很珍惜这七分钟。”
索菲亚向前倾身，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林燃的下巴。
“因为只有在这七分钟里，我不用把你当成盟友，不用把你当成操盘手，更不用把你当成我要配合演出的绯闻对象。”
“我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敬仰不是表演。我对你的渴望，也不是为了表演给谁看，”她的声音低成了耳语，“不是为了给尼克松制造把柄。”
“我是真的想在这座神庙前吻你，教授，以一个女人的身份，而不是以前王妃的身份。”
林燃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无奈摇了摇头：“王妃，我是危险源，和我在一起只会有无尽的烦恼，你还没有看出来吗？”
“你的感情得不到回应，你要和白宫对抗，你要远离欧洲熟悉的生活，让原本平静的生活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中...”
“烦恼？”索菲亚轻笑了一声：“教授，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可怕吗？”
“是早晨醒来，看着华丽的凡尔赛式天花板，知道自己今天要做什么，微笑、挥手、剪彩、作为一个完美的王妃道具度过一天。”
“那是麻木，那是浑浑噩噩，虽然呼吸着，却已经死了。”
索菲亚向前一步，紧紧逼视着林燃：
“是的，靠近你会痛，会被情报局监视，会被白宫针对，会因为想你而整夜失眠。”
“但这恰恰证明了我还活着！”
她语气激烈，但强压着声音：
“这种心跳加速的恐惧，这种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战栗，这种为了一个危险的男人而与全世界为敌的刺激，我从未活得如此精彩过。”
“你把我从黄金打造的坟墓里拉了出来，让我尝到了血腥味，尝到了肾上腺素的味道。现在你觉得我还会怀念过去那种安全却死寂的日子吗？”
索菲亚踮起脚尖，在林燃耳边低语：
“不可能了，与其做在笼子里被喂养的金丝雀，我宁愿做在暴风雨中撞得头破血流的海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