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叫我？”阿姆斯特朗走进乔治·洛在亨茨维尔的办公室。
在来之前，这位冰人就已经知道了最近的动向。
乔治·洛说服了总统，成为了代理局长，这位代理局长先是在休斯顿的宇航员训练中心，发表了一番大义凌然的讲话。
三天前的休斯顿，“我手里拿着一份名为《关于安全隐患与任务推迟建议书》的文件。”
乔治·洛扬了扬手中的纸张，那是宇航员机组集体抗议的证据。
“写得很漂亮。文笔优美，数据详实，充满了对生命的敬畏。”
乔治·洛淡淡地说道，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份文件撕成了两半。
嘶——
“但在我眼里，这只是一份懦夫的辞职信。”
“你们搞错了一件事。你们以为NASA是什么？是常青藤盟校的辩论社？还是教授的私人粉丝俱乐部？”
“醒醒吧！NASA是冷战的前线！是准军事组织！你们不是拿着纳税人几百万美元去太空旅游的观光客，你们是士兵！”
“士兵没有资格挑选战场，更没有资格质疑指挥官的命令——哪怕那个命令是让你骑着一颗炮弹冲向地狱！”
“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你们在等教授回来，等他像救世主一样降临，告诉你们‘哦，可怜的孩子们，外面太危险了，回家喝热可可吧’。”
“我告诉你们，哪怕是教授也不会赞同你们这样的做法。”
突然，乔治·洛停在了阿波罗16号指令长的面前，伸出手，毫不留情地从对方的胸口扯下了象征飞行资格的任务徽章。
啪嗒。
徽章被扔在了地上。
“约翰·杨，你被停飞了。”
“不仅是你。”乔治·洛环视四周：“所有在抗议信上签字的人，即刻起无限期停飞。你们的安保等级被降为零，半小时内清空你们的储物柜，滚出训练中心。”
“如果现役宇航员不想飞，我就去爱德华兹空军基地招试飞员。那里有的是饥渴的年轻人，他们渴望证明自己。”
“NASA不需要被宠坏的明星。NASA只需要执行命令的工具。”
当时阿姆斯特朗就在现场，眼睁睁看着这位代理局长在休斯顿的立威。
也就是林燃只是休假而不是离开NASA，所以只是停飞，而不是滚蛋。
“请坐，尼尔。”
乔治·洛的声音里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杂音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会哭鼻子的孩子已经被送回家了。”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大人了。”
乔治·洛站起身，走到阿姆斯特朗面前：
“告诉我，我的王牌车手。那辆车，你准备好怎么开了吗？”
尼尔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道：“先生，教授靠大脑征服NASA，你靠的是行政权力，还是一份来自总统先生的行政权力，一分有时间期限的行政权力。”
这话让乔治·洛的表情一下就僵硬了起来。
他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直白地戳穿他强硬背后的真相。
“你迫不及待地要用这份行政权力变现，用这份行政权力建立功绩，你想让我执行任务，作为阿美莉卡首次登月的双人组成员之一，奥尔德林毫无疑问站在教授的阵营。”
“那么你把我送到月球上，让我变成你和教授对抗的武器，证明神能把巴兹送上月球，凡人也能把尼尔送上月球。这件事并没有媒体宣传得那么难。”
“但是，先生，你的地基是沙子。”
阿姆斯特朗站了起来，走到黑板上挂着的月球地图前，背对着这位代理局长：
“你靠恐惧清洗了宇航员队伍，你靠行政命令压制了休斯敦的反对声。但这在工程学上是行不通的。登月是一个由三百万个零件组成的精密系统，只要有哪一个环节出问题。”
“我们在月球上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阿姆斯特朗转过身质问道：
“你的统治基础如此脆弱，随时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导致整个工程的崩塌。甚至没有风吹草动，它也会摇摇欲坠。你凭什么认为，这台被你踹了一脚的机器，还能精准地把你送上历史的巅峰？你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在获得答案之前，我不可能答应你。”
乔治·洛僵硬的表情慢慢融化了。
显然他没有料到，冰人有如此犀利的见解，和其他宇航员截然不同。
思考的角度和深度都远超他的想象。
“说得好，尼尔。看来教授教给你的不仅仅是轨道力学，还有政治。”
尼尔垂下眼帘，呵，教授，教授可没有教我政治。
乔治·洛拉开抽屉，拿出了一瓶没有标签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给阿姆斯特朗倒。
“你以为我的底气只是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的总统吗？不，尼尔，尼克松总统只是给了我一把钥匙。”
乔治·洛端起酒杯：
“我的底气，源自于饥饿。”
“饥饿？”
“是的，来自那些被教授饿了整整十年之久的巨兽们的饥饿。”
乔治·洛走到窗前，指着亨茨维尔基地外围的承包商大楼：
“在过去的十年里，教授建立了一个完美的通用帝国。
因为通用足够听话，摩根家族和教授之间的关系牢不可破，所以教授把最大的蛋糕都切给了他们。”
“他甚至一手促成了通用对格伦·马丁公司的吞并。原本那块蛋糕，洛克希德垂涎已久，但被通用中途截胡，甚至不是通用电气，而是临时拆分出来的通用航天。”
乔治·洛幽幽道：
“想想波音，想想洛克希德，想想麦道。”
“在教授的时代，他们只能喝汤。他们看着通用拿着原本属于他们的顶级合同，在华尔街大把大把地捞钱。”
“他们积攒了十年的怨气。”
“就是我的底气，尼尔。”
“当我提出驿站计划的时候，你知道波音的副总裁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哪怕是不睡觉，也要完成任务。洛克希德甚至承诺，他们会派出最顶级的工程师团队，自带干粮进驻休斯敦，哪怕是免费也要帮我完成这一任务。”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翻身的唯一机会。这是一场要把通用系蛋糕切出来的战争。”
“我不需要休斯敦崇拜教授的科学家，尼尔。我有整个军工复合体中饿坏了的家伙支持我。”
“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严谨，因为他们输不起。他们会把每一个螺丝都拧死，因为他们要证明，哪怕没有教授，传统的工业力量照样能征服月球。”
乔治·洛走到阿姆斯特朗面前，伸出手，眼神如刀：
“现在你明白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赌博。这是旧秩序对新秩序的反攻。”
“上车吧，尼尔。这辆车的动力十足。”
尼尔不知可否：“先生。”
这称呼一出，乔治·洛很清楚，对方的潜台词，还没有站在他这边。
“我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会按照经过合法程序后的命令执行。”
乔治·洛的眉头松了下来：“阿姆斯特朗上校，你很快就会受到命令的。”
阿姆斯特朗转身离开乔治·洛的办公室，在离开的时候，他在门口的走廊上眺望远处的火箭测试台，内心很是感慨。
教授这才走了一个月不到，就已经暗潮涌动成这样。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利益，教授能压制住这些暗潮，乔治能吗？
哪怕他成功了，也会是更大的动荡。
不过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尼尔·阿姆斯特朗的血液已经开始微微沸腾，想到了这次任务，想到了要直面外星造物。
他已经难掩内心的激动了。
......
林燃正在自己身处纽约的公寓，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夜景。
楼下管家敲门，通知他有一个来自亨茨维尔的通话请求。
林燃挥退了身边的管家，拿起了电话。
“晚上好，教授。”
听筒里传来阿姆斯特朗的声音。
“我要去月球南极了。”
“尼尔。”林燃缓缓说道，“看来乔治·洛的方案说服你了。”
他内心在叹息，在为尼尔送行。
因为毫无疑问，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显然，阿姆斯特朗并不惊讶教授知道一切。
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能瞒过对方。
“没错，教授。”
阿姆斯特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我知道这是白宫的政治任务，我知道这也是对您权威的一种背离。但我必须去。”
“因为巴兹在那里？”林燃问道。
“教授，你总是如此地洞察人心，是因为巴兹在那里。”
“我不希望等到我们都退休之后，历史学家们在记录这一切的时候，他们在书中写道‘当巴兹在凝视深渊时，尼尔正在休斯敦填表格’。”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们除了宇航员之外是军人，宇航员群体不能接二连三地抗命。”
“我是宇航员，不是政客，无论是你掌舵还是乔治掌舵，我的位置都应该在驾驶舱里，而不是在地面上罢工。”
“如果这样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教授，你应该清楚会发生什么，军队会接管休斯顿宇航员中心。”
“因此教授，这趟旅程我不能不去。”
林燃叹气。
他知道这是理由，也是借口。
阿姆斯特朗完全能拒绝。
他有一万种理由能拒绝，类似找医生在体检报告中做点手脚，在心理问题问卷里添加一些负面情绪。
这样做，没有任何影响，就委婉地把任务给推到别人头上了。
但他还是选择执行命令。
显然，还是嫉妒的心理战胜了一切。
正如乔治·洛所说的那样，在NASA的蛋糕分配中，林燃把最大的那块切给了通用，同样的，在宇航员群体中，最大的蛋糕也切给了天使投资人奥尔德林。
阿姆斯特朗的成就也好，名誉也好，比起原时空天差地别。
原时空阿姆斯特朗的知名度99，奥尔德林好歹也有个70。
但在这条时间线，奥尔德林的知名度是100，阿姆斯特朗只有50不到。
分配不均造成了尼尔的选择。
林燃说：“去吧，尼尔。”
阿姆斯特朗问道：“教授，你觉得成功率有多少？”
林燃说谎了，他知道是0，但他却说：“我不知道。”
远在亨茨维尔的阿姆斯特朗却从教授的回答中听出了诚恳的味道。
“教授，多谢过去的照顾，我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挂断电话后，林燃放下听筒，走到镜子前。
“这就是成为政治动物的感觉吗？”
镜子里的男人依旧英俊、年轻、高大，穿着丝绸睡袍，手里端着来自法兰西的矿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