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却感到陌生。
刚来亨茨维尔的自己,才20岁,那时候只想做好事情。
而现在的他,是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惜一切手段的冷血动物。
他洞悉一切,他预见了灾难,甚至他可以主导灾难。
但他选择了沉默。
他用一句模棱两可的我不知道,给了阿姆斯特朗虚假的安慰。
“多谢过去的照顾……”
阿姆斯特朗临别时的感谢,让林燃的内心泛起波澜。
“尼尔,好吧,好吧,我会送你最后一程的。”
林燃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
林燃仰起头,将水一饮而尽。
他想起了一句古老的谚语: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在华盛顿混,就没有办法不变成深渊的一部分。
林燃一定程度上能理解大T为什么疯狂,因为他看到了克苏鲁怪兽的影子。
自己现在在做的,好像是亲手把克苏鲁怪兽给喂大。
“呵。”
“去吧,尼尔。”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轻声说道,语气里不再有伪装的温情,只有近乎神性的残酷与悲悯,“去替我证明那个0。然后我会踩着你们的残骸,带人类去更远的地方。”
曼哈顿林燃公寓隔了一个街区的地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走进去能闻到刺鼻的烟味,还夹杂着白人男性的汗臭味。
走进去,足以让稍微讲究一点的人感到窒息。
这就是水管工的指挥部。
霍华德·亨特戴着大大的耳机,手指紧张地按在Nagra录音机的暂停键上。
他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困惑。
而坐在他旁边的戈登·利迪,这位崇尚尼采哲学的狂热分子,正用布反复擦拭着他的左轮手枪。
磁带刚刚转过的那几圈,记录下了教授最后的低语。
“去吧,尼尔...去替我证明那个0...我会踩着你们的残骸...”
耳机里传来林燃挂断电话后的脚步声,然后是一片死寂。
面包车内也陷入了死寂。
足足过了一分钟,亨特才摘下耳机,吞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
“戈登,你听到了吗?关于那个0。”
“听到了。”利迪同样面露疑惑:“0,什么0?”
“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亨特习惯于寻找逻辑,“刚才给他打电话的是阿姆斯特朗。按理说他们在谈论登月。但是。”
亨特指着旋转的磁带,眉头紧锁成川字:
“‘证明那个0’?‘踩着残骸’?这听起来不像是科学家对宇航员的祝福。这听起来像是。”
“像是行动代号。”利迪打断了他。
利迪抓起一支笔,在纸上画着关系图:
“教授说要证明0。什么是0?0代表毁灭。在核战略里,Ground Zero也是0!”
Ground Zero,核弹爆炸的爆心投影点。
“什么啊,怎么可能是谈论这个,美元归零还差不多。”亨特无语了,教授把核弹打到阿美莉卡本土来?你在逗我吗,教授又不是克里姆林宫的高官,虽说他想的话可以是。
两人分析半天死活分析不出答案,不过也不重要,他们的任务是记录。
而不是分析。
这些汇总到白宫之后,自然会有人进行分析。
与此同时,在休斯敦。
阿姆斯特朗挂断电话,走出电话亭。
回办公楼的路上,他看着走廊里印着教授照片的巨幅海报,深吸了一口气。
“教授,哪怕这次我要站在你的对立面了,也希望你能保佑我。”
被冷冻已久的血液,终于重新开始沸腾。
他要去月球了。
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去看看那个该死的南极。
同时尼尔也祈求林燃的保佑。
毕竟教授是航天领域当之无愧地神。
除了苏俄还在拿着时代周刊把林燃和科罗廖夫放在一起的封面照片当做证据,证明他们之间地位相等,但在自由阵营,林燃就是航天领域唯一的神。
科罗廖夫是谁?
......
对于林燃来说,这座名叫纽约的钢筋水泥丛林是一个巨大的舞台,也是一个完美的掩体。
他在这里不仅是科学家,更是一个正在享受悠长假期的名流。
更是随时能够回到2020年过现代生活的超人。
而对于躲在暗处、负责监视他的白宫水管工小组来说,这是一场噩梦。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黑板上。
林燃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卷起,正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书写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拓扑学公式。
“当我们讨论流形的扭结时,”林燃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我们实际上是在讨论如何在不切断绳索的情况下,解开一个看似死局的结。”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笔尖沙沙作响。
教室后排角落,霍华德·亨特戴着滑稽的鸭舌帽,伪装成大龄旁听生。
毕竟教授的课都是哥伦比亚大学最大的阶梯教室,来的人不仅仅是学生。
坐在人群之中,霍华德·亨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显眼的地方。
他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小人物。
像他这样的小人物,和教授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
只是,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炸了。
他已经在笔记本上抄了三页的希腊字母,但他完全看不懂这些像蚯蚓一样的符号到底代表什么。
这对做情报工作的人来说,记录这些,听拓扑学课程,堪比酷刑了。
“该死,”亨特在微型对讲机里低声咒骂,“他已经在黑板上画了半个小时,我连一个公式都听不懂,为什么这活不是你们来?”
“你在逗我吗?霍华德。”耳机里传来戈登·利迪的声音,“老子念的是法律系。”
“但你是博士,我只是学士。”亨特低声说道。
“那你还是布朗大学毕业的,我只是福特汉姆。”戈登气笑了。
布朗大学是常春藤,而福特汉姆大学则乏善可陈地多。
林燃转身,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教室后排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在他的视角里,对这帮水管工洞若观火。
他甚至能边讲课,边从对方的唇语中读出他说了什么,听到微型对讲机传来的戈登的声音。
林燃咧嘴笑了笑,学生们以为教授又从讲课中领略到了数学的美,而克制不住自己露出喜悦的表情,殊不知教授是因为戈登和亨特之间围绕着学历讨论而感到好笑。
到了深夜之后,第50街冬日花园剧院的后巷,演出早已结束,观众散尽。
这里只有堆满垃圾桶的阴暗角落和偶尔跑过的老鼠。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装卸货物的侧门旁,没有熄火,随时准备离开。
侧门打开了一条缝,两个戴着墨镜、竖起风衣领子的人影快速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是林燃,他警惕地扫视着巷口的阴影。
挽着他的女人虽然用丝巾裹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标志性的眼睛和金发依然暴露了她的身份,简·方达,好莱坞最激进的反战女神,被保守派恨之入骨的河内简。
而水管工们就在街角报刊亭后的伪装维修车内。
戈登·利迪手里捧着一台装有夜视增倍镜的尼康相机,快门线紧紧捏在手里。
“抓到了,”利迪的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看看这对狗男女。不走正门,非要走倒垃圾的后门。”
霍华德·亨特正在调整定向集音器的频率:“她在哭?还是在笑?简·方达看起来很紧张。”
“肯定是在策划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利迪连续按下快门,过片马达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也许是在商量怎么资助黑豹党,或者只是单纯的肉体交易。不管哪一种,只要这照片流出去,教授不食人间烟火的科学家形象就毁了。中西部的家庭主妇会唾弃他。”
进入车内后,林燃坐在车后排的最左侧,和简拉开距离。
反而是对方非但没有主动坐在右边,反而往林燃身边靠。
简看着林燃,“教授,我不介意假戏真做。”
林燃无语了,“不是,你不是珍妮的朋友吗?而且你有丈夫。”
简幽幽道:“我和我丈夫早就分居了,我们感情破裂了。”
(备注:1970年3月,有报道称简和她对丈夫分居,她的发言人称这些报道完全不属实。但到了1972年中期,她承认:“我们分居了。”)
“上周你还在《华盛顿邮报》的专栏里夸她是新闻界的贞德,今晚你就打算撬她的墙角?你们女人的友谊都这么具有流动性吗?”
“友谊是友谊,欲望是欲望,教授,这完全是两码事。”
简·方达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而且,珍妮太严肃了。她总是把你当成一个需要被载入史册的伟人来爱,那太沉重了。”
“我就不一样。”简眨了眨眼,眼神里闪烁着那种混乱中立的疯狂,“我只是觉得和一个能让尼克松睡不着觉的男人上床,这本身就是一种最朋克的反战宣言,不是吗?”
林燃叹了口气。
他放下水杯,从怀里掏出丝巾轻轻抵在了简·方达那就要凑上来的红唇上,挡住了她的攻势。
“收起你的魅力吧,简,这一套对别人也许有用,对我没用。”
“你是一个高风险变量。珍妮是常数,她是用来稳定系统的;而你是混乱,你是用来制造爆炸的。”
简·方达看着林燃毫无波澜的黑色瞳孔,叹气道:“教授,你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绅士。”
“但同时,你也真的很无趣。”
几秒钟后,她耸了耸肩,坐回了右边的位置。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从包里摸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吐出一口烟圈:
“珍妮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她拥有了神,但神是没有体温的。”
林燃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不是神,我只是不喜欢麻烦的凡人。”
第二天凌晨1:45,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早已闭馆,巨铁门紧锁。
但在林燃这种级别的大佬面前,侧门永远是敞开的。
丹铎神庙展厅内没有开主灯,只有月光透过巨大的倾斜玻璃幕墙洒进来,照在两千年前的埃及砂岩上,投下斑驳的鬼影。
展厅空无一人。
林燃站在神庙的人工河边,水波倒映着他的身影。
几分钟后,一阵轻微的高跟鞋声打破了寂静。
穿着深色风衣、戴着宽檐帽的女性从阴影中走出。
她摘下帽子,露出了属于欧洲皇室的精致面孔。
“教授,我们有多久时间?”索菲亚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