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利益要被迫让出去,一些忠诚会因为润滑油的干涸而生锈。
“作为你的朋友,”穆勒上将说得很露骨,“我绝不希望看到那种情况发生。我们需要那个完整的、由你说了算的NASA。”
“所以,教授。如果你想让该死的月球车半路抛锚,或者让那两吨电池在发射台上出点什么意外...”穆勒暗示道,“海军情报局有些很专业的人手,只要你一句话。”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传来了林燃轻松的笑声,笑声里没有紧张,只有戏谑。
在门面前,事情都在掌控之中。
“不,托马斯。什么都不要做。”
林燃看着窗外的曼哈顿。
“为……为什么?”穆勒愣住了。
“因为物理规则不会骗人,他们远远低估了在月球着陆的难度,以及找到那玩意的难度。”
“乔治·洛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没有我,没人能做到在月球南极着陆。”
“但他忘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没有我,哪怕是马拉佩特山附近的光照区,他们也没办法完成任务。”
“我的存在,让很多人低估了登月这件事,低估了它作为人类历史上数一数二的工程学难题。”
“他们最多只有三个月时间,三个月要想在马拉佩特山附近的光照区登陆,抱歉,他们做不到。”
林燃抿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没有感到任何压力。
听到林燃自信语气的穆勒上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教授的现实扭曲立场这一名词。
这几句简单的话,在穆勒脑海中反复回荡,如同丧钟。
作为一名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海军上将,穆勒见识过无数狂妄的赌徒。
尼克松是赌徒,乔治·洛也是赌徒。
他们赌的是只要不仅计成本地投入资源,奇迹就会发生。
“太可怕了。”穆勒在心里喃喃自语。“物理规则不会骗人……”
林燃挂断了电话。
他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背叛或夺权而感到愤怒。
相反,他俯瞰脚下这的城市,内心甚至有敬意。
作为一名科学家,林燃不得不承认,乔治·洛抛出的计划,简直是冷战时期美式工业暴力美学的巅峰之作。
没有精巧的算法,没有优雅的轨道设计,只有简单粗暴的堆砌——用大量电池,用最原始的物理冗余,硬生生地在荒凉的月球表面铺出一条生路。
这让他想起了二战时的自由轮,想起了铺天盖地的B-29轰炸机。
这就是NASA这台庞大机器的恐怖之处。
即使抽离了他这个大脑,这台机器依然拥有着惊人的惯性和生命力。那一万多家分包商、三十万名工程师,依然能在绝境中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不愧是巅峰时期的阿美莉卡。”林燃在心里感叹,“后世阿美莉卡是怎么变成波音都费拉不堪了的呢。”
林燃不认为印度裔的工人真的有那么大威力,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白人不行了,白人都不干活了,白人工程师不干活,白人管理层也不干活。
如果没有时间限制,给乔治·洛更长时间,林燃毫不怀疑这个疯狂的计划真的能成功。
但遗憾的是,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林燃的眼神冷了下来,透过玻璃倒影,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看不见的倒计时。
这也是他感到怜悯的原因。
尼克松和乔治·洛犯了一个致命的认知错误,幸存者偏差。
在过去的几年里,林燃的存在,就像是一个不仅能预知未来、还能修改物理参数的外挂。
他用超越时代的数学模型,帮NASA规避了无数次潜在的灾难,抹平了无数个工程上的深坑。
他让登月这件事看起来太容易了。
容易到让官僚们产生了一种错觉:登月就像是从华盛顿飞到纽约一样简单,只要加满油就行。
“我的存在,让你们忘记了太空多么残酷。”
三个月?简直是痴人说梦。
从工程学角度来看,要在三个月内完成干式发射准备,完成月球车的改装,完成电池热管理系统的测试,还要让阿姆斯特朗适应全新的任务剖面。
这违背了基本的物理规则。
月球尘埃对开放式换电接口的污染怎么处理?马拉佩特山附近复杂的光照阴影会对着陆雷达造成什么干扰?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无数次的模拟、失败、再修正。
而乔治·洛想要跳过这些步骤。
他想赌博。
“物理学不会骗人,也不会陪你赌博。”林燃喃喃自语。
他不需要出手阻拦。
不需要让穆勒去搞破坏。
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政治资源。
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等待时间这个最无情的审判者,给尼克松和乔治·洛上一堂名为敬畏的课。
“去吧,乔治。”
林燃对着虚空举杯:
“你们必须在三个月内跑完这条死路,因为你们知道,一旦我假期结束,回到亨茨维尔,你们那点可怜的野心就会像阳光下的雪一样融化。”
“但你们跑不过物理学。从来没有人能跑得过物理学。”
当然,万一,万一如同上帝在阿波罗登月中做到的那样,每一次登月都成功,以至于引起了后世对登月是不是真的的质疑,那林燃也有最后的办法。
那就是亲自跑到月球上,让宇航员无法回到地球。
总之这是一场白宫注定无法获胜的比赛。
不仅物理规则站在林燃这边,连物理规则外的神秘学都站在林燃这边。
谁能想到还有门这样的玩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