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的第四天,戈登听到了大消息。
“什么?”奥尔德林问。
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经过了几天的排毒治疗,虚弱感依然像幽灵缠绕着他。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通过紫外线消毒舱送进去的《休斯顿纪事报》,报纸的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权力的真空”。
作为阿美莉卡航天中心之一,休斯顿在适应没有林燃的航天界,他们把这叫做NASA第一次出现了权力的真空。
“接下来的任务会在两个月后进行,总统要再派宇航员上去。”戈登说道:“不是去宁静海,是去月球南极,去沙克尔顿。”
“原本定于这次要执行任务的宇航员直接罢训了,因为没有教授。”
“迪克·斯雷顿(宇航员办公室主管)在外面差点把玻璃砸了。”
奥尔德林稍加思索后说道:“按照轮换表,应该是约翰·杨和查理·杜克?”
“这就是最劲爆的部分。”戈登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约翰·杨拒绝了。”
“拒绝?”奥尔德林愣住了。
约翰·杨是NASA最硬的汉子之一,为了任务可以把命豁出去的人。
“因为少了教授?”奥尔德林表面上是疑问句,实则语气肯定。
“对,就是因为名单里少了一个人。”
戈登指了指报纸:
“上面的命令是:任务由范登堡基地的空军少将指挥,教授因为休假不参与任务规划,也不进入控制大厅。”
“听到这个消息后,约翰·杨当场把头盔摔在了迪克·斯雷顿的桌子上。接着是查理·杜克,然后是替补乘组。”
戈登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在军队里绝对禁忌的词:
“罢训。”
“整个主力乘组和替补乘组,集体罢工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理由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戈登模仿着约翰·杨那特有的南方口音,冷冷地说道:
“如果那教授不坐在指令席上,我们就不坐进那口该死的棺材里。”
奥尔德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报纸。
权力的真空?权力是可以出现真空,但物理规则不会允许出现真空。
当物理规则出现真空的时候,人类就无法生存。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就是尼克松所谓的胜利。他以为他赶走了教授,用自己的人去填补了真空,获得了NASA控制权。
但他忘了,在真正要去直面死亡的战士心里,权力根本一文不值。
在人类迈向宇宙的博弈中,宇航员们用最原始方式,拒绝登船,投出了他们对林燃的一票。
正如奥尔德林在月球上做出的选择一样,他们也做出了选取。
奥尔德林把报纸扔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看着吧,戈登。这场戏才刚刚开始。尼克松以为他是三军统帅,但在发射架上,大家只信那个能带我们回家的人。”
“没有教授,休斯顿的指挥中心,就是一座空坟。”
......
而在纽约,在联合国,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特别大会。
曼哈顿东河畔,标志性的绿色大理石讲台前,氛围凝重。
这不是战争停火,也不是关于石油禁运,而是关于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阿纳托利·多勃雷宁坐在苏俄代表席上,神情倨傲。
数月前,正是他站在这里,挥舞着一张月球照片,言辞激烈地指责阿美莉卡,指责尼克松政府对盟友隐瞒外星造物的存在。
这番言论曾让整个西方阵营人心惶惶,甚至引发了北约的信任危机。
多勃雷宁倒不觉得自己赢了,他们单纯是为了给阿美莉卡添堵。
事实就是,教授在这里平息了这场火焰,让盟友们乖乖掏钱。
间接促使了OGAS的进一步松绑。
乔治·H·W· Bush,现任阿美莉卡驻联合国大使。
相比于多勃雷宁的咄咄逼人,Bush显得异常冷静。
这次开会,他手里拿着的一个被黑色绒布遮盖的展示板,让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秘书长先生,各位代表。”
Bush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回荡,平稳而有力:
“三个月前,苏俄代表多勃雷宁先生站在这里,用一种近乎审判的口吻,指责美利坚合众国背叛了盟友,指责我们像守财奴一样独自霸占了关于月球的秘密。”
Bush转过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台下的多勃雷宁:
“你说我们在搞‘密室政治’,你说我们把盟友当成了提款机。”
多勃雷宁冷笑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同声传译耳机。
然而,Bush猛地掀开了身边的黑色绒布。
哗啦。
展示板上,是一张高清彩色照片。
那不是模糊的卫星图,正是奥尔德林在月球上拍到的近距离特写。
这正是过去新闻的焦点。
在场的人都看过不止一次。
但在Bush手上看到超清大图,还是感到震撼。
这不仅仅是一张照片。
这是临场感。
这是只有真正站在那里、直面神明的人才能带回来的视觉冲击。
掌声从坐在后排的小国代表开始,随后席卷全场。
“我知道你们都看过这张照片。”
Bush脸上闪过得意,随后他指着照片,声音提高了几分:
“但我今天把它摆在这里,是为了告诉各位,这不仅仅是一张照片。这是收据。”
全场一片肃静。
“自由世界的盟友们,你们一共出资了200亿美元。有人在私下里抱怨,说这是一笔昂贵的保护费。”
Bush环视全场,眼神变得极其坚定:
“错。这不是保护费。这是你们购买的生存权。”
“看看这张照片!看看这即使在真空中也依然令人战栗的黑色物体!当我们的宇航员在上面对峙足以毁灭文明的神明时,是谁提供了技术?是谁提供了火箭?是谁在亨茨维尔的控制台前彻夜不眠?”
Bush猛地拍了拍展示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是美利坚合众国!”
“这200亿美元,换来的不是一张纸,而是唯一的希望。在这个星球上,只有阿美莉卡的工业体系,只有NASA的技术储备,只有我们的勇气,能够站在那个东西面前,而不至于吓得瘫软在地!”
“我们拿了钱,但我们办事了!我们把悬在人类头顶的剑,看住了!”
掌声。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英格兰、霓虹、西德这些买单的代表们也纷纷起立鼓掌。
Bush的话虽然傲慢,但却给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安全感。
阿美莉卡证明了哪怕是面对外星文明,自己也依然是能够罩得住场子的老大哥。
就在掌声雷动、Bush满面红光地准备下台时,多勃雷宁站了起来。
“秘书长先生,我要求发言。”
多勃雷宁的声音不大,但透过麦克风,切断了现场热烈的气氛。
他慢慢地走到讲台前,并没有看Bush,而是盯着巨大的照片看了许久。
“精彩的演讲,Bush大使。”
多勃雷宁转过身:
“你刚才把这归功于什么?阿美莉卡的工业体系?NASA的技术?自由世界的勇气?”
他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别自欺欺人了。”
“全世界都看得很清楚。如果没有最后那一刻的撤退指令,如果没有能够解读外星信号的大脑,这张照片,”多勃雷宁指了指展示板,“就会变成你们那位宇航员的遗照。”
多勃雷宁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钉在Bush脸上:
“阿美莉卡能做到这一切,能成为你们口中的唯一希望,不是因为你们那狗屁的庞大工业体系,也不是因为你们那虚伪的民主。”
“仅仅是因为,你们运气好,拥有教授而已。”
“如果把教授放在莫斯科,”多勃雷宁冷笑道,“这张照片上就是我们的。”
“所以,别把一个天才的个人光辉,贴在你们那腐朽的帝国脸上充当金粉,那只会让人觉得可笑。”
说完,多勃雷宁看都不看脸色瞬间铁青的Bush,转身走下了讲台。
现场一片死寂。
刚刚还在鼓掌的盟友们面面相觑。
多勃雷宁的话太毒了,同时也过于精准。
谁拥有林燃,谁就是希望。
而现在,希望似乎正在被尼克松逼得去休假?
微妙的气氛,开始在联合国大会堂里蔓延。
教授不在联合国,但这里教授仍然是无法避开的焦点。
......
同时深夜华盛顿,白宫西翼地下室,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办公室,房间里只有一台特制的终端机发出幽绿色的荧光。
屏幕上,蕴含最高机密的聊天光标正在有节奏地跳动。
基辛格,他的ID是Metternich.US,他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手指悬在键盘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
他对面的那个ID是Peony。
虽然从未确认身份,但基辛格很清楚,屏幕那头坐着的是谁,能够决定尼克松前往燕京的人。
Metternich:关于波罗行动,总统先生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将于7月从巴基斯坦转道。这份历史性的握手将改变世界。
Peony:燕京已经备好了茅台。我们也在期待。
Metternich:另外,关于随行人员名单。由于健康原因和近期的工作压力,林燃教授将不会随行。他已经前往纽约休假,进行长期的学术修整。总统先生将带上国务卿罗杰斯和其他科学顾问。
基辛格敲下回车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觉得这只是个过场。
毕竟,这是尼克松的访问,主角是总统。
林燃虽然是华人,且声望极高,但在基辛格看来,他缺席并不会影响大局。
然而,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很久。
令人不安的沉默。
足足过了五分钟,绿色的字符才再次一行行跳出来。
Peony:梅特涅先生,我想你误解了我们的诚意。
Peony:在东方,如果有贵客临门,必须要有合适的桥梁。林燃教授不仅是科学界的灯塔,也是我们双方都能信任的血脉纽带。他在月球上的决断,证明了他是一位拥有大智慧与大慈悲的人。
Peony:我们对他非常关注,也非常敬重。
基辛格皱起眉头。他预感到了一丝不妙,迅速敲击键盘:
Metternich:总统先生对此表示理解。但教授的假期是经过医生建议的。而且,这是两个国家之间的政治对话,科学议题可以稍后再聊。
对方的回复打断了他,快得像是早已准备好的最后通牒:
Peony:政治即人。
Peony:如果林燃教授不能出席,那么我们认为,目前的时机尚未成熟。
Peony:没有这座桥梁,跨越大洋的握手将显得摇摇欲坠。我们建议推迟波罗行动,直到教授身体康复,能够回到他应该在的位置上为止。
Peony:请转告总统先生:客随主便,但主也看客。没有林燃,宴席不开。
基辛格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幽绿色的字:宴席不开。
他感到一阵眩晕。
基辛格知道前往华国,促成战略转向和合作,这不是为总统服务,这是为阿美莉卡服务。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哪怕是这样的事情,没有教授都不行。
权力的真空,从休斯顿到纽约再到华盛顿,真的存在所谓的权力的真空吗?
基辛格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发出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教授,你哪怕不在棋盘上,也依然锁死了所有的棋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