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宇航员来说,他们虽然远离地球,但并非与世隔绝。
NASA会通过地面通讯员每天进行早间新闻播报,甚至通过指令舱内的电传打字机上传简报摘要。
任务第10天,地月转移轨道,指令舱内弥漫着难闻的气味。
这种气味比住着十个年轻大学生的宿舍还要更让人难以忍受。
但对巴兹和戈登而言,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巴兹·奥尔德林漂浮在左侧的休息位上,手里捏着一管已经冷掉的脱水虾肉。
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在月球上内心紧绷长时间高强度工作后所带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理查德·戈登,这位一直留在轨道上负责接应的指令舱驾驶员,此刻正盯着发出咔哒咔哒声的微型电传打字机。
电传打字机挂在指令舱的舱壁上。
“嘿,博士。”戈登撕下一长条热敏纸,眉头挑得老高,“看来你在下面那几个小时,不仅把月球点着了,把华盛顿也点着了。”
“休斯顿又发什么来了?”奥尔德林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是让我再次测量尿液辐射量,告诉他们滚蛋。”
“比那个精彩多了。”
戈登飘过来,把纸条递给奥尔德林:“这是今天的早间新闻摘要。头条不是外星人,而是教授和总统。”
奥尔德林接过纸条,借着微弱的光线读了起来。
纸条上的字断断续续,是那种老式打印机的字体:
新闻简报/CAPCOM上传
白宫危机:《纽约时报》刊登总统与教授在HOSC激烈争执照片。
标题:“谁在指挥?”
舆论风暴:教授接受NBC采访,称撤离指令是为了避免无谓牺牲。
总统回应:尼克松总统在NBC表示,争执源于爱国主义的激情,并批准教授在任务结束后休长假。
公众反应:民调显示84%民众支持教授的决定。
奥尔德林的手指在无谓牺牲那个词上停住了。
奥尔德林喃喃自语,“教授没说的是,他为了这句话,差点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不仅是职业生涯。”戈登在旁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敬畏,“巴兹,你想想那个场景。尼克松那家伙,我见过他发火,像头疯牛,教授为了让你能平安回地球,冒着和总统决裂的风险。”
“他是为了救你,直接跟总统拼刺刀了。”
奥尔德林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舷窗外。
“我当时感觉到了,戈登。”奥尔德林低声说道,“当你靠近外星造物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千双眼睛盯着你的骨髓。盖革计数器在尖叫,但我当时像着了魔一样不想走。”
“如果不是教授的命令……”奥尔德林闭上了眼睛,“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可能我还要为了救你,采取应急措施,把你的尸体找回来。”戈登开了个冷笑话试图缓解气氛。
“教授要休假了?”奥尔德林重新看了一眼纸条。
“这是政治黑话。”戈登耸耸肩,“意思是我也要把烂摊子留给你们,看你们没了我怎么玩。这招太狠了。这大概是在威胁华盛顿吧,总之还是天上单纯,地上无论什么时候都斗得厉害。”
奥尔德林小心翼翼地把新闻纸折叠好,收进自己的飞行日志里。
在他的内心,这比五年前在白宫,林登·约翰逊给他颁发的独立勋章还要更加珍贵。
“等我们回去,戈登。”奥尔德林的眼神变得坚定,“不管那个隔离有多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教授打个电话。”
戈登挑了挑眉:“哦博士,我们降落的时候难道教授不会出现吗?”
奥尔德林摇头道:“当然不,你不了解教授,教授不是政客,他不需要镁光灯和曝光度,他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在这个时刻,回收这样的场合,他会把舞台留给总统先生。”
在返回途中,奥尔德林和地面控制中心的对话,每次他都在期待着自己熟悉的声音响起,但那个声音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一直都是飞行总监克兰兹或者其他指令员和他们沟通。
是啊,返回是再常态不过的工作了,教授又怎么可能把精力分在这上面呢。
奥尔德林看着舷窗里逐渐放大的蓝色星球心想。
任务的第12天,指令舱在太平洋降落,精准降落在太平洋中部。
随着三个巨大的红白相间降落伞在海面上萎靡倒下,指令舱砸进了波涛中。
通常,这是宇航员最放松的时刻。
舱门打开,新鲜的海洋空气涌入,潜水员竖起大拇指,这就是回家的感觉。
但这次不一样。
透过被海水打湿的舷窗,奥尔德林看到的不是笑着挥手的潜水员,而是一群全副武装的救援队。
身穿生物隔离服的救援队。
而且这一次,他们的防护等级显然比阿波罗11号时高得多。
他们穿的不是那种简单的灰色连体衣,而是带有独立供氧系统的亮橙色防化服。
“看起来我们成了瘟疫之源。”戈登看着窗外紧张的救援人员,苦笑道。
舱门并没有被完全打开。一名潜水员只打开了一条缝,迅速塞进来了两套同样厚重的隔离服,以及两个防毒面具。
“奥尔德林上校,戈登上校!”潜水员的声音通过面具传进来,沉闷而紧张,“这是教授的直接命令。请立刻穿上这套装备。在进入移动隔离设施之前,严禁摘下面具!严禁接触任何海水!”
“重复,这是最高生化与辐射警戒!”
两人对视一眼。
回家的喜悦瞬间被一种冰冷的现实大打折扣。
他们是英雄凯旋,但他们也是携带了未知病毒和辐射的危险品。
大黄蜂号航空母舰甲板,移动隔离设施里,没有拥抱,但是有鲜花和乐队演奏。
只是在隔离设施里,透着厚厚的玻璃看着外面的鲜花和乐队演奏,这感觉怎么想怎么感觉怪怪的。
他们被转移进的是一个改装过的银色清风房车。
阿波罗11号、12号和14号任务的宇航员从月球返回后,都是被这玩意隔离,直到确认他们携带月球病原体的可能性极小。
从宇航员在航空母舰上接受隔离,到抵达月球接收实验室,他们一直被安置在移动隔离设施中。
但早在1968年开始,他们就不再用隔离了。
这次又把这样的待遇捡回来。
奥尔德林还好,戈登感觉不太习惯。
阳光刺眼,隔着玻璃,感觉还好,只能感觉到热烈,没有到刺眼的程度。
海军军乐队穿着洁白的礼服,铜管乐器在阳光下闪烁。
长号手鼓起了腮帮子,大号手满头大汗,他们正在卖力地演奏着《星条旗永不落》,激昂的旋律伴随着海风,试图点燃整个太平洋的空气。
甲板上堆满了鲜花。
从夏威夷空运来的兰花花环和扶桑花,主打一个红。
数百名水兵整齐列队,挥舞着帽子,嘴里高喊着英雄的口号。
地球上欢迎奥尔德林和戈登回来的阵仗绝对是有史以来最大的。
然而,这一切都被厚厚的特种防爆玻璃无情地切断了。
在银色胶囊里,听不到军乐,也闻不到花香和海水。
耳边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单调乏味的声音,那是维持负压环境的泵机在运转。
巴兹·奥尔德林和理查德·戈登穿着像是清洁工一样的灰白色连体隔离服,像两只被刚刚捕获的珍稀金鱼,并排坐在有机玻璃窗后。
奥尔德林手里拿着一罐这种场合下特供的、不仅没有气甚至还有点温热的可乐。
他调侃道:“哈哈,这让我想到了当年和尼尔和柯林斯回到地球,也是一样的待遇。”
理查德·戈登盯着正在疯狂敲鼓的鼓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倒是感觉有些...怪诞。”
戈登把脸凑近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模糊了外面的花朵:
“看那个吹小号的家伙,脸红得像个番茄,看起来快断气了,但我打赌,他现在的肺活量肯定比我好。”
戈登敲了敲那层厚厚的屏障,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你说,在他们眼里,我们现在是什么?凯旋的奥德修斯?还是两只必须要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
“也许都是。”奥尔德林笑着说道:“我现在感觉格外的好,还好我回到了地面上。”
“而不是我的骨灰,甚至是衣服回到地球上举办如此豪华的葬礼,我们回来了,回来的感觉真好。”
戈登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博士,如果,如果有下次,下次我们要把那该死的玩意带回地球,你还会去吗?”
奥尔德林愣了一下,盯着手上没气的可乐:
褐色的液体在罐底随着船体的轻微晃动而旋转,没有气泡升起,像是一潭死水。
充满了糖精味的液体,本该是他最渴望的的味道。
但此刻,看着它,奥尔德林竟然感到索然无味/意兴阑珊。
“戈登。”
奥尔德林轻轻摇晃着罐子,看着深褐色的漩涡,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在那个东西面前,我感觉自己像是透明的。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我逃跑。”
他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防爆玻璃,看了一眼外面正在对着空气挥手致意的海军上将。
“但是看看这里。”
奥尔德林指了指窗外鲜花锦簇、喧嚣吵闹的世界:
“太吵了,颜色太鲜艳,笑容太美好,这就是我们所珍视的地球。”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是的,我会去。”
“如果必须要有人再次面对,如果必须要有人去触碰可能毁灭我们的开关。”
奥尔德林看向戈登:
“那必须是我们,必须是我。”
“因为只有我们把危险拆除,这层玻璃墙外面的那些人——那些只会傻笑、只会吹奏乐器、只会在这该死的阳光下相爱的人们——他们才能继续这样美好下去。”
他把捏扁的易拉罐轻轻放进回收口:
“为了这个吵闹的、鲜艳的、美好的世界,我想我会去的。”
不知为何,奥尔德林想到了自己的妻子。
殊不知他的婚姻已经岌岌可危,已经在悬崖边。
虽然这条时间线的奥尔德林是远比原时间线成功的宇航员,但性格特质是不会变的,甚至冲突会变得更加激烈。
原本要在1974年结束长达20年婚姻的奥尔德林,大概撑不过这个冬天,他的妻子已经受够了。
戈登看着眼前的老博士,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默默地举起手,向奥尔德林敬了一个礼。
奥尔德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戈登,别那么严肃,再说,教授如果命令我去,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我只能说Yes。”
窗外,乐队正好演奏到高潮,铜钹重重地撞击在一起。
奥尔德林转过身,不再看那热闹的人群。
他靠在冰冷的铝合金舱壁上,闭上眼睛。
海军上将带着几位穿着西装的白宫代表走到了玻璃窗前。
白宫代表手里拿着一份显然是尼克松起草的欢迎电报,准备对着麦克风宣读。
无线电信号把声音传进来,提示奥尔德林和戈登要准备好。
奥尔德林没有理会白宫官员。
他站在玻璃窗后,身体笔直,对着镜头,对着虚空。
同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就像戈登对他做的那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
虽然玻璃隔绝了声音,但有的是唇语专家会在事后把这个口型给解读出来。
“谢谢你,教授。”
这一幕,通过卫星信号传遍了全球。
在纽约的NBC转播室里,紧急喊来的唇语专家解读后,主播扶额道:“天呐,总统在读电报,我们的英雄奥尔德林上校是在给教授敬礼,我怎么感觉白宫的风暴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在隔离舱内,奥尔德林靠坐在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从太空带回来的新闻纸条,听着来自白宫的慷慨激昂陈词。
时间来到1971年的5月,让奥尔德林和戈登震惊的是,教授真的要休息。
在他们回到地球后,入住休斯顿载人航天中心的月球物质接收实验室的第二天,林燃分别给奥尔德林和戈登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告诉他们自己要休息的消息后就悄然离开了亨茨维尔。
手上的事情由这个庞大的官僚机构自行运转。
奥尔德林内心震动不已,一心认为是自己害得,如果自己当时选择听总统的命令,恐怕教授就不会被逼得远离NASA。
“博士,真是糟糕,你听说了没有?”戈登走进房间,表情神秘莫测。
这是一间洁白到令人眩晕的房间。
厚达三英寸的防爆玻璃将空间一分为二,一边是充满了加压空气、每小时循环六十次的生物隔离区,另一边则是供探视者停留的观察走廊。
奥尔德林就静静蜷缩在房间里,安静地看书或者看电视。
戈登则不同,他要和来探视的人聊天,时常有宇航员同僚们来探视,戈登一聊就能聊上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