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到极致的力量,是武夫以肉身千锤百炼之后最直接的杀伐手段。
拳罡破空,发出如同战鼓般的沉闷轰鸣。拳未至,拳风已将白起身后的白雾撕开了一条数十丈长的裂缝。
白起横剑于身前,左掌抵住剑身,硬接了宋长镜这一拳。
铛——
拳剑相撞,发出的却是金属交击的巨响。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碰撞点炸开,朝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白玉台面上出现了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方圆百丈之内的白雾被一扫而空。
白起被这一拳轰退了七步。
每一步踩在白玉台上,脚印周围裂纹密布。七步之后,他才堪堪稳住身形,虎口处传来一阵酸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抬起头,看着宋长镜。
“痛快。”
白起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依旧冷得像冰块互撞,但他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猛虎终于等来了能够与自己一战的对手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宋长镜也在看他。
准确地说,是在看他脚下那七步脚印。
九境巅峰武夫的全力一拳,被这人硬生生接住了。虽然退了几步,但毫发无伤。
“好硬的骨头。”
宋长镜咧嘴一笑,周身的武道真意开始疯狂攀升。他身后那条真气苍龙原本还有些模糊,此刻却开始一寸一寸地凝实。
龙鳞变得清晰可见,龙爪上的骨节凸起,龙角从额头上刺出,龙须在风中飘荡。
到最后,那条真气苍龙竟像是真的活了过来一般,龙目之中泛起金芒,龙吟之声响彻整座白玉台。
九境巅峰。
距离肉身成圣只差一步之遥的存在,已经不再是寻常意义上的武夫了。
他的肉身,便是最强的兵器。他的武道真意,便是最强的神通。
“再来!”
宋长镜暴喝一声,身形再次扑出。这一次不再是单拳,而是双手齐出,拳、掌、指、肘、膝、腿……
武夫浑身上下的每一处关节都被他当作了杀伐的武器。
他的攻势密集如暴雨,每一拳都裹挟着龙吟之声,每一掌都蕴含着崩山裂地之力。
白起的回应同样干脆。
秦剑在他掌中翻飞如电,劈、砍、削、刺、撩、挑、斩。
每一剑都带着凝成实质的血煞之气,每一剑都像是从尸山血海中提炼出来的杀伐之术。
两人在白玉台上对轰,剑光与拳罡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区域。
白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了一半的牙齿,却笑得畅快淋漓。
“不差。”
宋长镜的眼神骤然而变,不再是之前的狂傲与轻慢,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兴奋。
就像是打了太久太久的胜仗,终于遇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全力以赴的对手。
白起一剑将宋长镜身上的狐裘挑飞,虽然他身上的玄甲裂纹遍布,其虎目之中的战意却不减反增。
身后血虎的咆哮声越来越响。
两人同时扑向对方,剑气与拳罡再次轰然相撞。
整座白玉台剧烈震颤,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贯穿数里的巨大裂缝。
韩云躺在摇椅上,手里重新端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他的双眼微微眯着,瞳孔之中却倒映着白玉台上那一龙一虎的激烈对撞。
“打得不错。”
他随手拈起一颗炒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纷呈的皮影戏。
稚圭站在他身后,踮着脚尖往白玉台的方向张望,眉头却越皱越紧。
她是真龙,对气息的感知比寻常修士敏锐得多,此刻白玉台上那两人的气血碰撞,在她看来就像是两头远古凶兽在互相撕咬。
“公子,这两人再打下去,怕是要见生死了。”
她话音未落,白玉台上传来一声震天裂地的巨响。
白起一剑斩出,剑罡化作一头血虎,张开血盆大口朝宋长镜咬去。
宋长镜不闪不避,右拳裹挟着苍龙虚影,直直轰入血虎口中。
龙虎相撞,方圆数百丈的白玉台面被掀翻,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两道人影各自倒飞出去。
白起在半空中翻了三个跟斗,秦剑插进白玉台面,在台面上犁出一道百丈长的深沟,才堪堪止住退势。
他单膝跪地,玄甲上的裂纹又多了十几道,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白玉台上。
宋长镜也不好受。
他砸落在白玉台的另一头,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白袍早已碎成了布条,露出底下精壮如铁铸的上身。
胸口一道剑痕从左肩斜贯至右肋,深可见骨,鲜血汩汩而下。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宋长镜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剑痕,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玄甲破碎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他忽然哈哈大笑。
“痛快!痛快!”
宋长镜的笑声在白玉台上回荡,丝毫不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某平生最喜欢筑京观、杀天才、战神仙。”
“今日这一战,是某十年来打得最痛快的一次!”
白起没有说话,只是将秦剑从台面上拔出,剑锋斜指地面。虎目之中,战意依旧熊熊燃烧。
两人正要再次扑向对方,白玉台的天穹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两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上。
宋长镜身形顿住,抬头看向天穹,眉头微皱。白起也停住了脚步,秦剑归鞘,垂手而立。
韩云从摇椅上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朝白玉台的方向屈指一弹。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从天穹垂下,将两人隔开。
“打得差不多了。”
韩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再打下去就真要死人了。你们两个,一个是沙场宿将,一个是武道宗师,分出胜负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偏头看向宋长镜,嘴角微翘:“宋长镜,你今日来骊珠洞天,是来看你那个侄子的吧?去吧。”
宋长镜浑身一震,周身的武道真意缓缓收敛。他沉默片刻,然后对着天穹拱了拱手。
“谢前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剑痕,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已经收剑归鞘的玄甲身影,咧嘴一笑:“大秦白起,我记住你了。改日再战。”
白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
“随时。”
韩云挥了挥手,白玉台与白雾在一瞬间消散,青石板重新出现在脚下,槐树下的棋局还是散落一地,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燃烧,一切又恢复如初。
宋长镜从地上捡起那件沾满灰土的狐裘,随手拍了拍,重新披在身上,转身朝泥瓶巷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白起和扶苏。
“那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