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的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招呼两个刚从外地回来的自家子侄。
“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虚礼。”
扶苏直起身来，却依旧垂手站在一旁，姿态恭谨，不敢有半分懈怠。
白起也站起身来，默不作声地退到扶苏身后半步。
韩云看着扶苏那副规规矩矩的模样，笑了笑，从摇椅上坐起身来，拿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扶苏，小政把你扔到北疆去，你心里头委屈不委屈？”
扶苏怔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天尊，确实……有些。”
“委屈什么？”
“我并非不明白父皇的苦心。”
扶苏抿了抿嘴唇，认真道：“只是我以为，儒家并非陛下所说的那般一无是处。即便后世儒生多有不堪，但圣人之言本身是没有错的。仁义礼智信，这五个字不该被弃如敝履。”
韩云没说话，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扶苏见状，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陛下说儒家什么也没做。可我以为，教化万民、移风易俗，本身就是最大的作为。”
“农具坏了可以再造，城池破了可以再修，可人心若是坏了，便什么都完了。”
“说完了？”
韩云将茶盏搁下，靠在摇椅里，目光落在扶苏脸上，嘴角挂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扶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还是挺直了脊背，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韩云笑道：“小政有他的道理，你也有你的道理。你们两个都没错，只是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
他顿了顿，从摇椅上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槐树下，仰头看着那满树繁花。
“小政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不是不讲道理，他是太讲道理了，所以讲道理讲到最后，发现天底下最能打的道理就是拳头。”
“他拿拳头砸烂了六国的城墙，自然也拿拳头砸烂了六国的学问。”
“但你是扶苏。你不是嬴政。你不需要做第二个嬴政。”
扶苏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位月白长衫的背影上。
“儒释道三家，道我亦是学过，佛法我亦也曾参悟，儒家我也不比谁差了。”
韩云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炫耀。
“小政跟你说的那些话，我听了一阵。他说儒家什么也没做，这话有失偏颇一些。”
“但你说儒家教化万民、移风易俗就是最大的作为，这话也没全对。”
韩云转过身来，看着扶苏。
“因为教化不是空口白话。”
“教化是要有根基的。农具、水利、良种、兵器、律法、赋税，这些小政说的东西，才是教化的根基。”
“老百姓吃饱了肚子才听得进仁义，穿暖了身子才学得会礼智。你让一群饿殍遍地的流民去读圣贤书，他们只会把圣贤书当柴烧。”
扶苏沉默了。
这话说不上错，但很难让人接受。
“所以啊。”
韩云笑了笑：“小政和你之间，缺的不是道理，缺的是一座桥。你站在桥这边，他站在桥那边，两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路是对的，谁也不肯往桥中间多走一步。”
“小政想让你学他，你想让他理解你，到头来谁也不服谁。”
“你来我这里，我倒可以让你看看，真正的儒是什么。”
扶苏的睫毛微微一颤。
“你可前往这小镇某地，寻你的缘分，你是读书人，小镇有座学堂，那里有你想找的东西。”
“这方洞天世界即将破碎，有几分机缘在。外头那些人，正一道、赤乌宗、紫阳府、风雪庙、老龙城、大骊朝廷……大大小小的势力都在等着瓜分骊珠洞天的机缘。”
扶苏听得认真。
“大道唯争。”
韩云伸出一根手指，朝小镇的方向点了点：“洞天外道人争得，我的人自然也争得。”
“你去争。争得赢是你的本事，争不赢也是你的命。但有一条——”
“别丢了我的脸面。”
扶苏深吸一口气，撩起袍角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扶苏，谢天尊。”
韩云摆了摆手，重新躺回摇椅里，拿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像是要午睡了。
他伸出一只手，朝院子里随便挥了挥。
“去吧。”
一挥手之间，扶苏与白起身形一闪，便已站在了山海书阙之外。
福禄街的青石板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街面上人不多。
扶苏站在书铺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山海书阙”的匾额，又低头看了看门两侧那副对联：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他的目光在对联上停了好一会儿，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公子。”
白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低沉而谨慎：“此地看似普通，实则步步杀机。我能感应到，这小镇各处都藏着极强的气息，有些……不比我弱。”
“甚至，已然超过我！”
他顿了顿，低声道：“若天尊所言不虚，这骊珠洞天即将崩解，届时群雄毕至，公子万不可单独行动。”
“白将军。”
扶苏转过身来，看着这位大秦军中第一人，面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天尊既然让我来，便不会让我死在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福禄街的屋脊，望向学堂的方向。
“走吧。去看看。”
他负手朝学堂的方向走去。
两人走过福禄街，拐入槐树巷。
刚走到巷口，迎面便走来一人。
那人身披雪白狐裘，腰束玉带，身形魁梧，方脸膛上刻着一双精光毕露的虎目。
宋长镜刚刚进入骊珠洞天，谁知走到槐树巷口，便与扶苏二人相遇。
宋长镜脚步一顿，眉头微微挑起。他的目光落在扶苏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龙气。
而且是极为纯正的龙气，不是蛟龙之属那种驳杂不纯的气息，也不是寻常王朝宗室那种稀薄如缕的残韵，而是真正的、完整的、与国运相连的龙气。
宋长镜缓步上前，在扶苏身前两丈处站定。
他此刻微微低头打量着眼前这个锦袍玉冠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龙气纯正，国运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