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在扶苏脸上。
“你刚才说,过在持刀握剑之人,不在刀剑本身。”
“朕告诉你,这把刀本身就是钝的。”
“它有两千年的时间去磨利自己,但它选择了生锈。”
扶苏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袍角,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着铜镜中那些画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些史书,那些典籍,他全都看过了。
他看到的不是父皇今日随口念出的这几条,他看到的是两千余年浩浩荡荡的兴亡史,看到的是无数儒生在国难当头时慷慨赴死的身影。
也看到了更多儒生在国家将亡时忙着卖身投靠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
“父皇之言,字字珠玑,儿臣不敢辩驳,儿臣只是想说,或许、或许我们可以——”
嬴政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接下来所有的话。
“你不必说了。朕知道你的意思。你又要说,这些人不是真正的儒,对不对?真正的儒者是孔孟那样的圣人,后世的败类不算儒。”
他低头看着扶苏,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失望。
“可这些败类,占了大半。”
扶苏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两千年来,真正救世济民者,有几人?只明一朝,朕能数出来的,不过海瑞、于谦、王守仁等区区数人。这些人确实撑得起儒家的门面。可剩下的呢?”
“剩下的,趴在国家的身上吸血,像蠹虫一样,一代一代地啃噬着朱元璋那小子打下来的江山基业。”
嬴政这句话说出口时,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
“扶苏,朕以为你看得明白。你不是不懂,是不愿意去相信。”
他拿起一支朱砂笔,在一张空白的帛书上写了四个字。
“你对儒家,始终还抱着一丝幻想。你在后世的典籍里看到了几个君子、几个贤臣、几个忠良,就觉得儒家还有救。”
嬴政搁下朱砂笔,负手看着扶苏。
“朱元璋那小子说得对。”
“儒家就是一群贱皮子。你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就跪得比谁都端正。你给他们三分颜色,他们就敢开染坊。”
“你让他们入阁拜相,他们就敢让你做傀儡。”
嬴政的声音像是数九寒天里从极北之地刮来的风。
“朕现在告诉你,儒家朕可以用。”
“但在用他们之前,朕要把他们的脊梁骨,一根一根地打断了。”
“让他们能做牛做马,能做刀做剑,能让朕如臂使指,真正的能为朕所用。”
扶苏闻言浑身一震,伏在地上,声音发颤:“父皇!玉碎不改白,竹焚不改节——”
“气节?”
嬴政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
“诸子百家,为帝所用,朕需要的是一群可以高效为我大秦帝国服务的工具,而不是一群有自己思想,与君王作对的刺头!”
他大袖一挥,指着宫墙之外,指着咸阳城外的千里沃野,指着大秦道洲之外那一片又一片的道洲。
“你可知,如今仙武两道大昌,大秦道洲之外又有无数道洲并起,我大秦养不起一群山上神仙白白浪费资源,更养不起一群酸腐文人来对朕的旨意指手画脚!”
他转过身,不怒自威。
“传朕旨意。”
扶苏伏在地上,浑身微微发抖,却仍倔强地抬起头,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父皇……”
嬴政没有看他,只是将那张写了字的帛书拿起来,递到扶苏面前。
帛书上,赫然是四个朱红大字。
儒皮法骨。
“最后一次。”
嬴政看着扶苏的眼睛,一字一顿。
扶苏怔怔地看着那四个字,良久,深深叩首。
“儿臣……明白了。”
他直起身,目光与嬴政对视,声音平静而坚定。
“儿臣自幼读圣贤书,性情所至,实在不愿违逆本心。今儿臣自请镇守北疆,那里苦寒荒僻,正需要人手前去拓荒。”
嬴政看着扶苏,沉默了许久。
大殿中的烛火跳了又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青黑色的石砖上,一长一短。
他的目光落在扶苏身上,这是他的长子,是他最寄厚望的儿子。
仁厚,聪敏,有担当。
有他自己的主意,有不肯妥协的底线。
这些是好的品格。
只是太心软了些,太容易相信那些写在纸上的美好字眼了些。
这不全是他的错,他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仁义道,骨子里刻着的是儒家的温良恭俭让。
甚至,在原本的历史记载中,自戕而死。
“罢了。”
嬴政转过身去。
“依你。”
北疆那边,厉兵秣马,能打仗,也能修身。
“退下。”
扶苏跪在地上,深深叩首。他的额头触在冰凉的石砖上,久久没有抬起。
“儿臣告退。”
他站起身来,倒退三步,转身朝殿外走去。
“扶苏。”
嬴政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扶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嬴政站在铜镜前,背对着他,声音平静。
“你可知朕为何给你取名扶苏?”
扶苏站在殿门前,沉默片刻。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嬴政喃喃道:
“扶苏是一种树,生在山巅,不畏风雨,不惧霜雪。朕希望你像它一样,站得高,看得远,顶天立地。”
他顿了顿。
“你没有让朕失望。”
扶苏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转过身,重新跪倒在地,对嬴政三叩首,每一个头都磕得极重极重。
然后他站起身,大步走出了咸阳宫。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