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独自站在铜镜前，镜中的画面已经消散，只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玄衣纁裳，负手而立。
随后，就在嬴政转身的时候。
铜镜中忽然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一道身影已从镜中缓步踏出。
韩云负手站在大殿之中，左右看了看，目光从十二盏鲛人脂灯上扫过，又落在那张堆满史册的书案上，最后落在嬴政身上。
“我听了一阵。”
韩云笑了笑，语气随意：“小政，看来你对自家儿子的教育，并不成功。”
嬴政看见那道月白身影的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没有丝毫犹豫，整了整玄色常服的衣襟，双手并在身前，躬身行礼。
“政，见过天尊。”
韩云笑了笑：“生分了。”
嬴政迟疑一下：“师尊！”
韩云点了点头，自顾自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那本被嬴政翻过的《明史》，翻了两页，又搁下了。
“扶苏那孩子，根子是好的。”
韩云转过身来，看着嬴政：“只是读圣贤书读得太多，把书上那些道理当成了天底下唯一的尺子。你拿后世两千年儒家的烂账去砸他，他自然受不住。”
嬴政垂手站在一旁，恭敬听出训示。
“你让他去北疆，是想让他在苦寒之地磨一磨性子，见一见真正的刀兵铁血，对不对？”
韩云靠在书案边沿，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法子不能说不好。但北疆那地方，除了风雪就是厮杀，他能学到的无非是治军打仗。你让他去北疆，是想让他学当将军？”
嬴政沉默了一息，开口道：“弟子是想让他……离咸阳远一些。”
“离那些腐儒远一些。”
韩云替他把后半截话说了出来，然后摇了摇头：“你啊你，你也是钻了牛角尖。儒家那一套确实有毛病，但毛病不在仁义两个字上，在那些把仁义念歪了的人身上。”
“你把扶苏扔到北疆去，他心里头那个疙瘩越结越紧，到头来你们父子之间反倒生了嫌隙。”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反驳。
韩云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从书案边沿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大殿中央。
“也别让他去什么北疆了。”
“我给他一个机遇。”
韩云转过身来，看着嬴政的眼睛：
“让他来我这边待一段时间。有些道理，书上读不到，你教不了，北疆的风雪也磨不出来。也许，在我那儿待上些时日，对他会有所益处。”
嬴政抬起头，目光与韩云对视了一瞬，然后他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比方才更深。
“弟子遵命。”
韩云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时，偏头看了嬴政一眼。
“对了，记得安排一个护卫给他。”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我现在待的那地方最近热闹得很，三教一家的人都盯着，扶苏毕竟是你儿子，有个护卫跟着，总归稳妥些。”
嬴政再次躬身：“弟子明白。”
韩云不再多言，一步踏出，身形消散。
嬴政直起身，看着那面铜镜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支朱砂笔，在一张空白的帛书上写了三个字。
召白起。
笔落，他搁下朱砂笔，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沉声道：“传朕旨意。公子扶苏暂缓北疆之行，即刻入宫觐见。另，召武安君白起入殿。”
殿中侍立的几位内侍早已从方才那番对话中回过神来，此刻听见“白起”两个字，齐齐打了个寒噤，伏在地上应了一声，便连滚带爬地出去传旨。
……
扶苏接到旨意时，正在府中收拾行装。
他自咸阳宫回来后便一直沉默着，侍女们见他面色不好，都不敢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将几卷竹简、几件换洗衣裳、一副轻甲和一把佩剑依次码进箱笼里。
他的动作不快，却有条不紊，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整理来平复心里的波澜。
然后旨意就到了。
传旨的内侍尖着嗓子念完了那一串公文，扶苏跪在地上听着，听到“暂缓北疆之行”六个字时，眉头微微一皱，听到最后，眉头却缓缓舒展开来。
“儿臣领旨。”
他叩首接旨，站起身来，看着手中那卷黄绫，沉默了许久。
天尊。
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点名要自己去他身边待一段时间？
扶苏将圣旨收好，转身对侍从道：“备车，入宫。”
……
白起入殿时，嬴政正负手站在那面铜镜前。
这位大秦武安君身披玄甲，腰悬长剑，一张方正的脸膛上刻满了风霜磨砺出的冷硬线条。
他进殿后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臣白起，参见陛下。”
嬴政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张写好的帛书递到身后。
白起上前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命他随公子扶苏前往骊珠洞天，贴身护卫，不得有失。
“骊珠洞天？”
白起抬起头，声音低沉：“陛下，臣在天市垣听闻，那剑来新界的骊珠洞天即将崩解，公子此时前往，是否——”
“是天尊的意思。”嬴政打断了他。
白起立刻闭上了嘴。
“天尊让扶苏去，自有天尊的道理。”嬴政转过身来，看着白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护住扶苏。其他的事，不必多问，不必多想。”
白起单膝跪地，沉声道：“臣，领旨。”
……
骊珠洞天，山海书阙。
后院的老槐树下，韩云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粗陶茶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午后的阳光被槐树枝叶筛成细碎的金点，洒在他月白长衫上，晃晃悠悠的。
稚圭蹲在鸡棚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玉米粒，正在逗那两只凤鸟。
两只小家伙在她脚边跳来跳去，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清越的啼鸣，被她拿手指戳着脑门训斥：“小点声！公子在休息！”
然后院子里忽然多出了两个人。
扶苏站在青砖地上，锦袍玉冠，身姿修长，面上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恍惚。
他方才还在咸阳宫中向父皇辞行，下一刻眼前光影流转，便已经站在了这座陌生的小院里。
白起站在他身后半步，玄甲长剑，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虎目之中精光暴射，浑身肌肉紧绷如即将离弦的利箭。
他的目光在第一时间锁定了院中那个躺在摇椅上的年轻男人，然后瞳孔剧烈收缩。
然后扶苏跪了下去。
“扶苏见过天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紧张，膝盖磕在青砖地上，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白起回过神来，也连忙单膝跪地，低头抱拳：“白起，参见天尊。”
韩云将茶壶搁在摇椅扶手上，侧头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