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扶苏身上:“你的名字?”
扶苏对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大秦道洲,公子扶苏。”
宋长镜挑了挑眉,没再多问,转身大步离去。狐裘的下摆在他身后翻飞,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
扶苏目送宋长镜远去,然后转过身来,对着白起深深一揖。
“多谢白将军。”
白起侧身避开这一礼,冷声道:“职责所在。”
扶苏直起身来,看着白起玄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又看了看他虎口处还在渗血的伤口,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他知道白起不需要安慰。
韩云收回目光,重新躺回摇椅里,端起茶壶又灌了一口。
“齐先生。”
他的声音穿过院墙,稳稳地落在学堂里。
齐静春正站在窗前,闻言微微一怔。
“不知有何吩咐?”
韩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新得了个孩子,是个读书的料,回头送你那学堂里待几天。你可不许藏私,该教的都要教。”
齐静春沉默了片刻,然后失笑摇头。
“韩掌柜的书铺里什么典籍没有?还用得着送到我这学堂来?”
“书铺里的书,是死书。你嘴里那些道理,是活的。”
韩云将茶壶搁在摇椅扶手上,闭目养神:“去吧去吧,那孩子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扶苏听到两人交谈,再次深深一揖,整了整衣冠,朝着学堂走去。
学堂的门虚掩着。
扶苏在门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素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头上簪着一根白玉簪。
这身打扮在大秦道洲算不得华贵,放在这骊珠洞天的小镇里,却已经显得格格不入。
白起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玄甲上的裂纹尚未修复,虎口处的血渍已经干涸,结成一片暗褐色的痂。
扶苏伸手推开了门。
学堂里,齐静春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竹简。茶炉上的水刚烧开,白雾袅袅升起。
扶苏迈过门槛,走到书案前三步处站定,双手并在身前,躬身行礼。
“洞微天下,大秦道洲,扶苏,见过先生。”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自幼养成的礼仪教养,不卑不亢,温润如水。
齐静春放下竹简,目光落在扶苏身上。
他看人看了几百年,见过无数天骄俊杰,也见过无数凡夫俗子。
眼前这个少年,根骨清奇,气度从容,一身儒家修为虽不算深厚,却中正平和,显然是自幼便有名师指点。
更难得的是他眉宇间那股气质。
一种被严格教养打磨出来的温润,像是一块被反复琢磨的璞玉,棱角已被磨平,内里的光华却愈发温润。
随后,齐静春的目光越过扶苏,落在了门外的白起身上。
齐静春的目光在白起身上停了整整三息。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白起身上那股凝成实质的血煞之气。
那不是杀过几个人、打过几场仗就能积攒出来的,而是常年累月屠戮数十万生灵之后,天地自然而然赋予的杀伐烙印。
以杀入道。
这四个字在齐静春心中浮现。
他又看向扶苏,看向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看向那双清澈而不失坚定的眼睛。
齐静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感叹。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门外的白起。
“以杀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齐静春摇了摇头,面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王朝,能同时拥有这般人物。”
扶苏直起身来,迎上齐静春的目光,微微一笑。
“先生若是得闲,扶苏愿为先生讲一讲。”
齐静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愿闻其详。”
扶苏在齐静春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白起没有进门,只是抱着剑靠在了门框上,闭目养神。
茶炉上的水沸到了极处,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齐静春提起铜壶,给扶苏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扶苏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
“秦国,最早并不叫秦国。”
他开口道,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们的先祖,只是给周天子放马的牧人。那时候,连姓都没有,只是西陲之地的一个小小部落。”
“在中原诸侯眼里,秦人不过是替天子养马的贱役,与戎狄无异。”
扶苏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并非苦涩自嘲,而是一种一种淡淡的自豪。
“后来,周平王东迁,先祖秦襄公率兵护送,立了功。天子便封了一块地给他,说,岐山以西,都归你了。”
“那块地在戎狄手里,天子只是拿别人的地盘做了个顺水人情。先祖带着族人去打,打了一百多年,死了无数人,才把那块地真正拿下来。”
“那时候的秦国,穷,弱,被中原诸侯看不起。但他们不认命。历代先君励精图治,不敢有一日懈怠。”
齐静春端着茶盏,安静地听着。
“秦穆公时,秦国终于称霸西戎,拓地千里。穆公求贤若渴,用五张羊皮换来百里奚,拜为大夫。那时候的秦国,已经有了与中原诸侯一较高下的资本。”
“秦孝公时,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严刑峻法。从此秦国脱胎换骨,成为虎狼之国。”
扶苏的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秦惠文王继位后,车裂商鞅,却留下了商君之法。他用张仪为相,连横破合纵,取了巴蜀汉中,让秦国有了天府粮仓。”
“秦武王举鼎而死,年轻气盛,但他留下的并非笑柄。他打通了三川,让秦国的战车能开到洛阳城下。”
“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用范雎远交近攻之策,又用白起为将,打得六国闻秦色变。他熬死了六国不知道多少代君主,把六国的元气一寸一寸地耗干。”
门外,白起的眉间亦有动容。
扶苏继续说了下去。
“秦孝文王在位不到一年,但他继位之前便已仁厚爱民,在位时日虽短,却无过无错。”
“秦庄襄王也只坐了三年王位,但他用吕不韦为相,奠定了东出的最后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齐静春,声音里多了一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骄傲。
扶苏毕竟是大秦的公子啊!
“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这就是秦国。”
“从西陲牧马之地,到席卷八荒六合。秦国花了六百余年,用了几十代人的性命,才完成了这场前无古人的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