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有金低头看着布袋里那道裂纹,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木雕底座。
“灰家太爷。”
他低声道:“弟子给您丢人了。”
木雕寂然无声。
但他耳畔却仿佛响起幼时爷爷那沙哑的声音:“有金啊,鼠辈鼠辈,旁人叫得,你叫不得。”
“咱供奉的灰家祖上,跟着杨二郎钻过耗子洞,陪着唐王爷走过御道。上世纪兵荒马乱那些年,你太爷爷领着一帮鼠子鼠孙,不知啃塌过多少炮楼……”
“这辈子可以输,但不能怂。记住了?”
邓有金抬起头。
他把布袋口系紧,往腰间一别,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然后——
跺脚。
晃头。
肩背弓起如鼠脊,十指微屈似利爪,口中念动真言,声音不高,却像从地缝深处钻出来的:
“灰毛渡水过三江,瓦檐穿风走八荒。”
“仓官不坐高堂殿,五谷堆里是家乡。”
“弟子今夜焚信草——”
他右手虚空一抓,竟凭空攥出一张黄纸,无火自燃。
火苗舔舐纸边,青烟袅袅,不向上飘,反而打着旋儿往下钻,没入他脚下的地面。
“——恭请仓官跨瓦梁!”
最后一句落地。
邓有金整个人剧烈一震。
一缕灰青色的妖炁,从他后颈根根竖起的发茬间溢出,妖炁如活物,顺着他脊柱蜿蜒而下,在两肩胛骨处骤然凝实。
左肩。
右肩。
两团灰雾翻滚凝结,片刻后,竟各自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鼠头。
鼠须细长,耳廓圆润,眼珠漆黑如点墨。
两颗鼠头同时转动,左右顾盼,仿佛在辨认此地是何所在。
然后,它们齐齐看向佟英。
左边那颗鼠头吱了一声,声音尖细,像老翁咳嗽:
“嚯,山君。”
右边那颗鼠头也吱了一声,尾调上扬,像顽童起哄:
“活的!”
佟英肩上的熟铜棍顿住了。
她瞪着那两颗探头探脑、还在交头接耳的鼠头,气道:“咋的,我还能是死的?”
左边鼠头不理她,自顾自转向邓有金,须子一翘一翘:
“小子,咋弄成这样?”
邓有金垂着头,声音发涩:“弟子学艺不精,教您受辱了。”
右边鼠头啐了一口:
“呸!哪只眼睛看见受辱了?咱灰家啥时候怕过输?当年你太爷爷啃炮楼,啃到满口牙崩断,最后一颗牙崩断那天,正好瞅见那炮楼轰隆塌下去……”
左边鼠头接话:“那叫值当。”
右边鼠头续道:“今儿个你让咱木雕裂了道缝——”
左边鼠头:“那叫没给祖宗丢人。”
右边鼠头:“裂缝怕啥?补上就是。”
左边鼠头:“补不上也没事,往后逢人就说,这是山君一脉给咱留的记号。”
右边鼠头:“稀罕着呢!”
两颗鼠头一唱一和,语速极快,像在说群口相声。
邓有金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颇为无奈。
两颗鼠头终于唠完了。
它们对视一眼,同时化作两缕灰雾,猛地钻进邓有金耳中。
邓有金身躯再震。
这一次,震颤从骨骼蔓延到皮肉,从皮肉蔓延到毛发。
他原本中等的身量没有拔高,但肩背骤然宽厚了几分,脊骨微弓,两腮向内收窄,颧骨却更显突出。
十指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硬化,色泽由透明转为淡金,边缘隐现锋锐寒芒。
最惊人的是眉眼。
他原本生得朴实憨厚,眼型圆润,此刻眼角却微微上挑,瞳仁中央浮起一点针尖大小的金光。
那种眼神,就像是仓官踞梁、俯瞰满室米粮。
他动了动手指,五根淡金指甲相击,发出细密的“铮铮”声,如蟋蟀振翅。
同一时刻。
茅山弟子深吸一口气,右手探入杏黄道袍内襟。
再抽出时,掌中已多了一物。
长二尺许,粗约寸半,通体呈深沉的紫褐色,并非寻常桃木的淡黄或赭红。
而是雷击木。
雷霆劈落,将百年桃树自顶端至根茎剖成两半,树心在雷火中淬炼七日不熄。
而后匠人取焦芯为材,不施漆,不涂油,只在棍身镌刻两行名号:
左镌——“打邪灭巫朱元帅”。
右镌——“行刑拷鬼孟元帅”。
字口填朱砂,年深日久,砂色已渗入木理,如干涸的血迹。
这便是茅山拷鬼棒。
“先天一炁——”
他左手并指,自丹田起,过膻中,至印堂,指尖拖曳出一道莹白光痕。那是道门真修积年苦行锤炼的一点清明。
剑指落在拷鬼棒尾端的瞬间,整根桃木棒骤然一沉。
棒身镌刻的两行名号同时亮起,朱砂笔画仿佛被滚烫的血重新灌满,金芒自字口边缘渗出,渐渐吞没整段木理。
金芒之中,隐约浮现两道虚影。
左首者,赤面虬髯,手持金鞭,正是打邪灭巫朱元帅。
右首者,青面獠牙,握铁锁镣铐,乃行刑拷鬼孟元帅。
二位元帅神威初显,目射电光,不怒自威。
拷鬼棒轻轻一颤。
符箓如活物,顺棒身游走,一圈圈,一层层,织成密不透风的法纹网络。
茅山弟子手腕一抖。
“啪!”
一条法鞭应声凝成。
与前次不同。
这一次的鞭身不再是淡金色符箓虚影,而是近乎实质的青紫之色,鞭节分明,如蟒脊,如蛟骨。
鞭梢分岔三叉,每一叉尖端都悬着一粒黄豆大小的雷珠,滋滋作响,电弧跳跃。
鞭笞拷鬼法。
拷鬼棒在手,法鞭威势陡增数倍不止。
他横棒于胸,鞭身如蟒蛇盘绕臂间,目视佟英,一言不发。
随后,唢呐声起。
第一个音便是正章开篇。
白事唢呐传人闭着眼。
腮帮鼓起如秋日饱满的谷袋,十指在铜杆上翻飞,指法繁复细密,每一按一抬都精准如尺量。
他周身炁机涌动,仿佛从百骸深处一点一滴渗透出来,而且这股炁机极为特殊。
乃是丧葬行当积年累月、送走千百亡者后浸入骨血的沉郁之气。
气自丹田起,经檀中,过喉关,至唇齿。
吹入唢呐。
第一个音落下。
他身周虚空,浮起一点惨白。
如纸钱初燃,如灵前烛火。
继而两点、四点、十六点……
惨白游魂自唢呐喇叭口逸出,如同泉涌潮生一般,顿时百鬼出群。
那些魂灵没有面目,只有人形的轮廓,男女老幼,高矮胖瘦,默然列于他身侧。
他吹奏的第一个长音徐徐收尾。
游魂动了。
它们抬起模糊的头颅,张开不存在的嘴,竟也发出声音——
并非哀哭,也并非呻吟。
而是诸般鸟鸣。
粗嘎的、细嫩的、短促的、悠长的。
千百种鸟鸣汇入唢呐声,应和回响,如同朝凤时,百鸟发自本心的礼赞。
游魂化雀。
惨白轮廓渐渐收束,生出翅羽,拖出尾翎。那些翅羽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边缘晕染着熹微的晨光色。
尾翎舒卷如篆烟,三缕、五缕、九缕,最长者垂及膝下。
非妖,非鬼。
却更似仙灵、瑞鸟。
是逝者临终那口气,那点性灵之光凝成的。
百鸟朝凤,非善德之人不可用,积善成德,死后炁化为灵,修行此种手段之人,可采这些善德之人最后性灵,炁息,借曲中真意,化灵为用。
说白了,也是巫觋之术的一种。
白事唢呐传人睁开眼。
他周身炁机在这一刻攀升至顶峰,千丝万缕自百骸涌出,在头顶三尺处汇聚、纠缠、凝形。
化作一只凤鸟形状。
通体素白,喙如点漆,目含悲悯。
尾分三翎,不似凡鸟雀羽,倒像挽幛被风吹起时拖曳的帛带。
凤鸟垂首,引颈,发出一声清鸣。
呜——
如泣如诉,如挽如颂。
这一声落下。
他身后那数十、上百只仙灵瑞鸟同时扬颈。
翅羽齐振,尾翎舒展。
是谓:百鸟朝凤。
“诸位爷爷奶奶们,还请助我一助!”
佟英拄着熟铜棍,歪着脑袋把这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看邓有金肩扛鼠头唠闲嗑,看茅山弟子棒请元帅显金身,看白事传人游魂化雀朝素凤。
看到最后,她咧嘴笑了。
虎牙闪亮。
“都他娘的——”
她把熟铜棍从地里拔出来,往掌心掂了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