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扮猪吃虎。”
她双手握棍,棍尾拄地,棍首斜指天际。
双脚一分。
前脚微弓,后脚蹬实,腰背下沉如压紧的巨弩。
“那就瞧瞧,俺这只老虎——”
她深吸一口气,口诵真言。
嗓音沉厚,如山风过岗,松涛滚地:
“莽莽长白接云根——”
第一字出口,她背后虚空漾开涟漪。
“三江源头是我门——”
第二字落下,涟漪深处隐现青黑山脊,连绵如龙。
“四山五岳我为尊——”
第三字,山脊上浮起苍茫林海,万木摇风。
“九幽十类掌灯盏——”
第四字,林海尽头亮起两点幽绿。
目光如炬。
“穿林海——”
虎爪落。
“过雪原——”
尾扫千峰。
“老北风里卷旗幡——”
腥风平地起。
那风中带着腐叶的气息、冻土的凛冽、山涧的幽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食入腹后的温热。
她念诵得极快,字字如钉入木,没有半分花哨腔调。
最后两句,声音反而放低了:
“千年修行千年道——”
她垂着眼帘,像在说与脚下的土地听。
“今日弟子叩仙山。”
话音落,山风止。
万籁俱寂。
然后——
伴随一声如雷虎啸。
云从龙,风从虎,会场穹顶之下,竟凭空卷起一阵夹杂雪屑草叶的旋风。
佟英头顶三尺处,妖炁如墨汁滴入清水,霎时洇开。
墨色中浮现金黄纹路。
一道、两道、四道、八道。
纹路交织、层叠、铺展。
最后凝成一颗头颅。
虎头。
白额。
吊睛。
额间“王”字仿佛是从皮毛深处透出,一笔一画,如帝王袍服上的十二章纹。
那颗虎头低垂,琥珀色竖瞳定定望向佟英。
佟英仰头。
与那巨虎对视。
虎口微启,没有声音发出。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句话。
苍老的、雌雄莫辨的、带着山林回响的声音:
“长白佟家?”
佟英点头:“长白佟家,走山第二十四代,佟英。”
“几岁拿的弓?”
“十二。”
“几岁猎的第一头野猪?”
“十五。”
“几岁进的老林子深处?”
佟英顿了顿:“十八。那年雪大,走了一个月,在林海雪原最里头,见过您一回。”
虎头沉默片刻。
“那年我睡了,记不得。”
佟英笑了:“您睡您的。我记得就行。”
虎头没有接话。
竖瞳移开,缓缓扫视场中。
扫过邓有金肩头尚未散尽的灰雾。
扫过茅山弟子手中金芒流转的拷鬼棒。
扫过白事传人头顶垂翎的素白凤鸟。
最后收回,重新落在佟英脸上。
“三个打你一个?”
佟英挠挠后脑勺,笑得虎牙又露出来:“俺自个儿应的。”
虎头没说话。
片刻后,它低低发出一声喉音,类似大猫惬意的呼噜。
“行。”
虎头向下俯冲。
那尊盘踞山巅俯瞰百兽的巨虎虚影,一头扎进佟英天灵盖。
佟英身躯猛地一震,粗布短褂的袖口,无声崩开一道裂口。露出的手臂上,汗毛根根竖立,由淡转浓,由细转粗,呈虎纹状。
她肩背本就宽阔,此刻脊骨节节拉伸,肩胛骨向后收束,将前胸撑得更厚、更壮。
两手虎口处,皮肤浮现细密鳞纹,渐次硬化,色泽转为青黑。好似常年伏卧山岩、爪踏冻土的虎掌根。
十指收拢,再张开时,指甲已褪去人类的圆润扁平,生出三寸有余、微弯如钩的爪刃。
爪刃不是单纯的角质,根根呈青灰色,刃口一线霜白,是深山老林积雪淬过的寒芒。
然后是双耳,佟英两侧鬓发微微掀动,耳廓外缘上移,收尖,覆上一层细密绒毛。耳廓内里朝向调转,微微侧向两边。
她睁开眼,瞳孔还是人的瞳孔,但边缘浮起一圈琥珀金纹。
佟英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虎爪,又把熟铜棍重新掂了掂,棍身在她掌心转动时,发出“嗤嗤”的细微摩擦声。
那是爪刃与熟铜相击的余音。
她抬眼。
邓有金站在三丈外,十指淡金指甲交错,爪刃对爪刃。
茅山弟子拷鬼棒横胸,棒身盘绕的青紫法鞭缓缓舒卷,鞭梢三叉雷珠滋滋作响。
白事唢呐传人背后百鸟垂翎,素白凤鸟收拢翅羽,安静立于他肩头,黑豆般的眼珠盯着佟英。
佟英环顾一圈。
虎牙又露出来了。
“还等啥呢?”
她把熟铜棍往地上一顿。
“来。”
邓有金动了。
他这一动,与前次截然不同。
前次遁地如鼠入穴,无声无息。
这一次,地面在他脚下如水面破开,蹿行而出,极为迅速。
三丈距离,一息即至。
他整个人几乎贴地掠进,背脊弓成满月,十指淡金爪刃在前,交错递出。
如同剪刀一般。
鼠类掘土凿穴,最擅的不是蛮力,而是精准。哪一寸土松,哪一寸土硬,哪一寸土里有树根石砾,一爪下去,分毫不差。
此刻他爪刃剪向的,是佟英持棍右臂肘弯内侧,那一处筋腱交错,是皮肉最薄、虎纹尚未覆满的所在。
快。
准。
狠。
佟英没有闪。
她右臂横架,肘尖外顶,以骨对爪。
“铮——”
淡金爪刃与虎掌根覆鳞的皮肉相击,竟溅起一串细密火星。
邓有金一触即退,足尖点地,身形后掠三尺,落地的同时已再度沉入地面。
佟英肘弯处,粗布短褂裂开三道细口。
口子不深。
但皮肉上已浮现三道白印。
邓有金从她身后丈余处破土而出,低头看了眼自己爪刃。淡金锋刃上,赫然多了一粒米粒大的卷口,不由得眉头微皱。
随后,他再度前扑。
这一回,佟英动了。
她左脚前踏,虎掌落地生根,震得三尺地面龟裂,右臂熟铜棍横扫而出。棍风如墙,横推三尺,邓有金人在半空避无可避,只得双爪交叉硬架。
“砰——!”
他整个人被这一棍扫得横飞出去,肩背撞地,犁出一道丈余长的浅沟。
但他落地瞬间已翻身钻入地下,只留一串带血的爪印,那血是虎口崩裂渗出的。
佟英没有追击。
她仰头看去,只见漫天白影。
那数十、上百只仙灵瑞鸟,不知何时已从白事传人身侧升起,盘旋穹顶,如深秋漫天飞舞的纸钱。
每一只都舒展着薄如蝉翼的翅羽,尾翎拖曳篆烟,缓缓下坠。没有杀意,没有凶光,只有一种哀伤之感。
铜棍打出,却好似打到空出,那些仙灵瑞鸟径直穿过佟英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她持棍的右手,忽然沉了一分。
不知为何,竟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带她进山第一趟的老猎户。
那老头没有死在虎口,没有死在熊掌。死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冬夜,睡着睡着,就没醒。
她第二天早晨去敲门,门推不开,从窗缝往里瞅,老头还躺在床上,盖着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脸朝里,像还在睡。
她在门外站了一刻钟。
然后转身,自己进了山。
那天雪大。
她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打到一头狍子,扛回来,剥皮,开膛,把肉分给屯里孤寡老人。
那天夜里她没睡。
第二天也没哭。
第三年清明,她才跪在那座没立碑的坟前,把憋了三年的眼泪淌完。
百鸟朝凤,以情撼魂。
白事唢呐传人垂着眼帘,十指翻飞不止,腮帮鼓胀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