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轸水蚓会场的余温尚未散去,观众席上关于那场白虎雷精与金脉龙种巅峰对决的讨论仍在热烈进行。
下一场,裁判已高声唱名:
“丙·轸水蚓组,选手入场!”
只见四道身影几乎同时踏入会场。
第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朴实,甚至带着几分庄稼人的憨厚,身形中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起,脚上一双沾着泥点子的解放鞋。
他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布袋,袋口没系紧,隐约可见里面装着几把黄纸、几炷香,还有一尊巴掌大小的灰鼠木雕。
此人名唤邓有金,东北出马仙邓家嫡传,灰家太爷的弟子。
第二人,年约二十四五,身着杏黄道袍,头戴混元巾,腰悬一面巴掌大的法牌,手持三清铃,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
其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炁息,非是寻常道门清灵之韵,而是一种带着戒律威严、驱邪破煞的凛然气机。
茅山弟子,修有鞭笞拷鬼法。
第三人,年近三十,身形精瘦,肤色黝黑,穿着半旧的灰布衫,两手空空,腰间却别着一支缠了红绸的铜杆唢呐。
唢呐通体呈古铜色,吹口处磨得锃亮,喇叭口錾刻着祥云瑞鹤纹样,红绸因常年浸润汗渍与炁息,已呈深褐色,隐隐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沉默寡言,低垂着眼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丧葬行当特有的肃穆与沉郁。
乃是白事唢呐传人。
第四人——
全场目光为之一凝。
那是个女人。
身材极为壮硕,肩宽背厚,站在那儿如一尊铁塔。
粗布短褂裹不住饱满的曲线,胸前的盘扣崩得紧紧的,胳膊比寻常男人大腿还粗,露出的肌肤是长期劳作留下的健康小麦色。
但她的脸却与身形形成强烈反差。
五官大气舒展,眉眼英气而不失柔和,鼻梁挺直,唇形饱满,微微一笑时,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竟有几分憨态可掬的可爱。
她一手叉腰,一手拎着根擀面杖粗细的熟铜棍,往肩上一扛,大咧咧地环顾四周,嗓门洪亮:
“嚯!这擂台够宽敞!比俺们屯子打谷场还大一圈!”
话音落地,一股豪迈爽朗之气扑面而来。
关石花原本正端着茶盏与陆瑾闲谈,此刻手一顿,茶水险些晃出来。
她猛地抬眼,死死盯着场中那扛铜棍的女人,瞳孔微缩。
陆瑾察觉异状,顺着她目光看去,捻须问道:“关大姐,那位是……”
关石花放下茶盏,使劲嗅了嗅,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山君一脉。”
“什么?”陆瑾一怔。
“东北出马仙,供奉的是五大家族——胡黄白柳灰。”关石花缓缓道,“但这并非全部。”
“五家之外,另有几脉隐传,极少入世。其中一脉,不供狐、不供蛇、不供鼠,供奉的是山中霸主。”
“或虎,或熊,或狼,或野猪,或海东青,而这女娃子,供奉的却是……”
她顿了顿,吐出二字:
“山君。”
陆瑾眉头微皱:“山君,虎也?”
常人不知道,其实就算是老虎也有等级之分,寻常健硕幼虎可称为大猫,雄壮老虎则称斑斓。
肆意逞凶者,则为大虫;勇猛悍绝者,则为白额;雄踞山林者,才可称为山君。
俗话说,百虎难出一君,说得便是山君。
而山君之上,便只有玄坛了,其指通灵志异,毛发渐黑的老虎,因与道教财神赵公明的黑虎坐骑相关,所以带有一定的神话色彩。
关石花点头:“东北深山,自有虎灵盘踞山川,掌一方地脉,威压百兽。这一脉弟子,不称‘出马’,而称‘走山’。”
“他们不立堂口,不接香火,世代隐居深山大泽,与虎同行,以狩为生。”
“我也只是幼时听族中老人提过,说是尚有传人在世,却从未亲眼得见。”
她目光复杂地望向场中那壮硕女子:“不想今日,竟在这罗天大醮上现身了。”
陆瑾若有所思,随即轻笑一声:“有意思,灰仙对山君,同源不同道,这下可热闹了。”
关石花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
场中。
裁判宣布完规则,抬手落下:“比试——开始!”
话音刚落,那位茅山弟子率先出手。
他左手三清铃“叮”地一摇,清脆铃声涤荡心神,右手并指如剑,在虚空中急速画符。
炁机涌动间,一道淡金色符箓凭空凝成,边缘缭绕着细密的雷芒。
他剑指一引,那道符箓如灵蛇般窜出,却在半空中骤然拉长、延展——
化作一条长约丈二、通体由炁与符箓交织而成的“法鞭”!
鞭身呈暗金色,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朱红符篆,每一道符文都隐隐闪烁微光,鞭梢分岔如三叉蛇信,发出细微的“嗤嗤”破空声。
“茅山鞭笞拷鬼法——锁灵鞭!”
他手腕一抖,法鞭凌空抽响,尖锐的破风声如裂帛,直取距离他最近的邓有金。
这一鞭快如闪电,且带着专克灵体的镇邪之力。
邓有金却纹丝不动,甚至脸上还带着那副憨厚的笑容。
而在心间,却早已念动请仙法言:
梁上尘,仓中米,五仙行三唤灰衣。沟渠能走金龙脉,墙洞可通九曲堤。
弟子今夜焚信草,恭请仓官跨瓦脊。不骑大马不坐轿,草尖露水是坐骑……
所谓仓官,便是耗子的雅称,意为仓廪之官。
就在鞭梢即将触及邓有金肩头的刹那,他脚下的地面,骤然如水面般漾开一圈涟漪。
邓有金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沉”了下去,眨眼间没入地面,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啪!”
法鞭抽在空处,炸开一团金芒。
茅山弟子瞳孔微缩,手腕急收,法鞭回旋护在身前。
几乎同时,他脚边三尺处,一处地面悄然无声地塌陷成拳头大的土坑。
一只灰扑扑、毛茸茸的爪子从坑中探出,极快极准地朝他的脚踝抓去!
茅山弟子足尖点地,身形后掠丈余,法鞭顺势下抽。
那灰爪却已缩回坑中,地面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动过。
“遁地术?”
茅山弟子面色凝重了几分。
出马仙供奉灰家太爷,最擅掘土遁地、穿穴入坟,在这擂台上,脚下每一寸土地都可化作邓有金的战场。
他心念电转,三清铃连摇三下,符箓法鞭骤然分裂——
一化二,二化四,四条法鞭如灵蛇盘绕,在他身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鞭网,将脚下三尺地面尽数封锁。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苍凉沉郁的唢呐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呜——”
那声音不高,却如从地底深处涌出,带着泥土与棺木的腐朽气息,直往人心窝子里钻。
白事唢呐传人动了。
他不知何时已将铜杆唢呐举至唇边,腮帮鼓起,十指翻飞如蝶。
第一个音吐出,竟是《百鸟朝凤》的引子。
不是寻常红白喜事的热闹喧腾,而是褪尽了浮华装饰后、沉淀下来的苍劲与庄重。
一个音,便拉出了一片空山寂寂、古木萧萧的意境。
那四条正在空中游走的法鞭,竟齐齐顿了一瞬,符文明暗闪烁,仿佛被无形的情绪之丝缠住了。
茅山弟子心头一凛。
他不是没听说过白事唢呐一脉。
这支流派传承极古,据传可追溯至汉代挽歌郎。
能吹曲子《百鸟朝凤》的,更是这一派执牛耳者,非大德高寿之逝者不奏,一生未必吹得几回。
这曲子的厉害之处,不在伤身,而在——
伤神。
它以音共情,以情撼魂。
听者若心有所执、情有所憾,便会被曲音勾起深藏心底的哀恸,陷入悲伤难以自拔,战意消弭,无心恋战。
茅山弟子修行鞭笞拷鬼法,日日与邪灵怨魂打交道,心志坚毅远胜常人。
可此刻,那唢呐声钻进耳中,他眼前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幼时送别亡师的场景——
那口黑漆棺材,那漫天的纸钱,那压在心底十几年、以为早已淡忘的悲痛,竟如潮水般涌上来。
“不好!”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明,手中三清铃急摇,铃音带着破妄清心的法咒,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但方才那片刻的失神,已足够。
他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一只灰爪破土而出,这次不是抓脚踝,而是五指成爪,猛地扣住了法鞭的鞭梢。
邓有金整个人从地下一跃而起,身上沾着细碎土屑,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憨笑。
他右手死死攥住法鞭鞭梢,左手不知何时已从布袋中摸出那尊巴掌大的灰鼠木雕,往鞭身上一按。
木雕的灰鼠双眼,竟闪过一道幽光。
茅山弟子只觉法鞭上传来一股诡异的吸力,鞭身流淌的符箓炁机竟如流水般被那木雕“吸”走了一截。
“这是——”
“灰家太爷的能耐,不光是钻地。”邓有金难得开口,声音朴实得像在唠家常,“吞金吃铁,吞符吃咒,也略懂一二。”
他手腕一翻,法鞭上被“吃”掉的那截符箓瞬间黯淡,鞭身灵光溃散大半。
茅山弟子脸色微变,当机立断,剑指一斩。
“断!”
法鞭应声自断,断口处炸开一团金光,逼退邓有金。
他身形急退,双手翻飞,数道新符急速成形,却不是攻向邓有金,而是凝成一圈符箓屏障护住周身。
这一番交手,兔起鹘落,不过三息。
场边,关石花看得分明,轻声对陆瑾道:“邓有金这手,是灰家太爷嫡传的本事。茅山那小子反应也快,晓得断尾求生,不然整条法鞭的灵性都要被吃空。”
陆瑾点头:“茅山鞭笞拷鬼法专克灵体,对上灰仙这种有形有质的精怪,反被克制。不过那茅山弟子尚未尽全力。”
“唢呐那小子也没尽全力。”
关石花瞥了一眼白事传人:“他方才只是起了个引子,真正的《百鸟朝凤》,还没吹开呢。”
两人说话间,场中局势再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