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惊讶,尾音微微上扬。
“他还活着?”
他转头看向张守拙,又转回去看画面中的那张脸。
“我以为克律塞斯早就把他……”
他没有说完。
目光落在皇帝那张消瘦的脸上,嘴唇微微张开着,后面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嘴角的弧度从惊讶变回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那是一种掺杂了审视、困惑与隐隐不安的神情。
“他瘦了很多。”
“肩膀虽然还是挺着,但重心偏右。”
“左腿显然使不上力,膝盖位置的衣料纹丝不动,没有应有的肌肉牵动。”
“那不是一个健康的皇帝该有的站姿。”
诺顿的声音变得慎重起来。
他在仔细辨认画面中皇帝的每一个细节,那过程如同拆解一件他自以为熟识,内里却已面目全非的器物。
诺顿从皇帝脸上的表情,站姿,手势,都还能认出那是皇帝。
但却始终给他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外表与记忆完全吻合,气息却全然陌生。
尤其是眼睛,虽然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诺顿喃喃着,张守拙没有回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诺顿自己继续往下看。
诺顿又看了片刻,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法杖上轻轻叩击了几下,指节敲在杖身上发出木质的回音。
他叩击的速度先是很快,指尖密集地起落。
然后慢慢地慢了下来,节奏越来越拖。
最后停住了。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眉心挤出了两道竖纹。
最后睁开眼睛,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七阶!至少七阶!”
“甚至更高!!”
“那股能量的质地很厚,很沉,不属于我认识的任何一种魔法的波动方式。”
他看向张守拙,满眼震惊:
“他年轻的时候我教过他魔法入门。”
“他的魔法天赋在历代晨曦皇帝里不算强的,魔法回路结构很普通,天赋最多到五阶。”
“他不可能在几年之内跨越两个阶位。”
“五阶到七阶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我花了多少年才跨过去,我自己心里清楚,他做不到的!”
诺顿摇着头,满是疑惑:
“什么样的外力能让他做到这个程度?”
“绝对不可能是靠自己的修行。”
“那需要完全重塑他的魔法回路,而重塑魔法回路不是闭关就能做到的。”
张守拙一直沉默地听着,等诺顿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投影旁边。
指着皇帝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老朽要你看的不是那些表面的东西。”
“你再仔细看看他垂着的那只手的背面。”
“把画面放大了看。”
诺顿愣了一下,重新把目光投向投影。
他凑近了一些,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动了几下。
画面在皇帝手背的位置被放大了,局部的像素块变得粗粝起来。
画面的噪点变多了,但已经足够看清那些细微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指尖和指节的连接处盘绕。
是暗灰色的。
几乎和皮肤融在一起,但细心看还是能分辨出它们的走向。
它们不是皮肤自然的纹理,而是由内部向外渗出的某种物质形成的痕迹。
那些痕迹沿着手指的走向缓慢地延伸,在关节处转弯,然后没入袖口下的阴影里,看不到尽头。
纹路的边缘是模糊的,灰色向周围渐变消融,过渡柔和,没有清晰的边界,那是液体渗化后留下的扩散层。
它们整体走向极其规律,每一条都在同样的位置转弯,每一条都在同样的角度收束成尖角。
诺顿的手指悬在面板上方,停了好一会没有落下。
“那些纹路……是亡灵魔法的痕迹?!”
“只有长期接触和修习亡灵魔法的人,才会在身体上留下这种印记!”
他转头看向张守拙:
“师父,我们在旧大陆见过的那些从养尸大阵里拖出来的高阶亡灵。”
“它们身上的能量走向和这些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在逆转阵把那些亡灵瓦解之前,能量残余在皮肤表面的形态就是这个样子的。”
“灰色的、从内部向外渗的纹路。”
“他身上的能量波动根本不是普通的魔法,是亡灵能量!”
“那些纹路就是亡灵能量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张守拙。
“养尸大阵需要尸体作为材料。”
“因为那些亡灵能量和活人的魔法回路天然排斥。”
“可皇帝分明是活着的?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张守拙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老朽也正是因为看出来了,才让你尽快过来。”
“顾师弟那边也有同样的担忧。”
“没什么灵智的高阶亡灵还是比较好对付的,可如何是活着的亡灵……”
张守拙摇了摇头:
“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你说的对,养尸大阵的基本核心一直以来都得是尸!”
诺顿听着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张被放大的手背上。
“我以前在帝都的时候,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在我的视野之内。”
“谁在掌权,谁在密谋,谁在暗处藏着什么,我都清清楚楚。”
“现在才知道,我离开了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而我一件都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手指从控制面板上放了下来,落在了膝盖上。
他的目光从投影上移开,落在窗外的云层上。
然后他转向张守拙,眼神里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师父,我以前总觉得您教我的那些东西太玄了。”
“现在才越来越意识到,是我看得太浅了。”
“我活了一辈子,以为自己看清了所有事情。”
“结果连身边的一个人变成了什么样子都没有察觉到。”
他长叹着喃喃自语着:
“未放下七阶传奇的自傲时,我看世界魔法,不过是井底之蛙在望月。”
“放下那份自傲之后,我才看清,自己不过是青天之下的一只蜉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