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玛一开始还在担心,他所选择的第一个景点会不会让这位年轻的客人有些不满意,毕竟安宁宫并不如英格兰或者是法兰西的那些王宫来得金碧辉煌,宏伟庄严,叫人一见便难以忘怀。
它在如今的圣地只是一座常见的建筑,绚烂之处并非绸缎,而是花朵,璀璨的也只是石头而非珠宝,何况这里禁止大声喧哗,追逐跑跳,还有一些虔诚的信徒跪在这里喃喃地祈祷,抚摸墙壁,倾听久远而古老的回响,行走之间更是有许多佩戴着十字架或者挂着圣像的信徒,比起一座宫殿,它更像是一座教堂,或者是修道院。
对于一些生性跳脱的人来说,参观这里不是一项娱乐,而是一番折磨。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年轻的客人反而露出了一副极其愉快的神色。确实,对于鲍德温来说,这座宫殿固然有着以往的记忆,但历经近千年的风霜,留给人们的已经不多,他手中的神圣徽章可能是最后能够证明圣王曾经在此居留过的东西。
不过出于他的私心,他谁也没告诉,只是将徽章别在了斗篷内侧——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没人察觉他做了什么,只有汤玛总觉得他这个客人自打走出了安宁宫后,就总是带着几分俏皮淘气的神色,这种神色他经常在他的弟妹脸上看到,通常是做了一个格外精妙又不为人所知的恶作剧后才会有的。
他很想要旁敲侧击一番,但对上那双蓝眼睛,他又突然说不出话了,对方是一个比他小了十来岁的年轻人,可身上就是有着那种难以言喻的威压,汤玛在他面前就像是一个搞砸了工作的小职员,又或者是忘记带功课的学生,根本不敢随意对待。
“呃,哦……”他连呃了两声才想起来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对了,先生,我们似乎还未曾互通姓名。”
除了那种毫无来由的畏惧之外,还有的就是这个年轻人一上车便丢出了一卷价值上万的现金,让他有些恍惚,他一半的注意力全在为他开车和做向导上,另外一半则在憧憬着与自己的家人度过一个快乐又浪漫的塞浦路斯夏日游。
“我的名字是汤玛,先生,您可以这样称呼我,请问我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鲍德温。”
只有名字吗?汤玛静静的等待了一会,却见对方莞尔一笑,“你可以称我为亚拉萨路的鲍德温。”
汤玛觉得——这年轻人还真是幽默感十足,谁不知道亚拉萨路的鲍德温呢?
虽然在亚拉萨路做了国王的鲍德温并非只有他一个,但一提起来所有人都认为那只会是圣王最为挚爱的亲朋鲍德温四世,他是圣王生命中最为美好的一段,也是铭刻在他灵魂上最为深刻的伤口。在最初的阶段,有人将他们形容为光和影子,但事实上他们是两颗彼此映照的星辰。当鲍德温还在这个人世间的时候,人们往往会因为他所具有的才能、血脉与地位而忽视了他身边的圣王。
在他被毒杀的时候,人人都在哀叹,亚拉萨路最为璀璨的一颗明星坠落了。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就如同启明星消失在天际时,人世间才会迎来光辉的朝阳那样,在失去了鲍德温之后,塞萨尔几乎无需再对自己的才能与思想做任何遮掩,他平等而又持续地照耀着世间万物,让邪恶与暴虐的阴霾消散,又让茁壮的庄稼和果树得以成长。
汤玛的先祖正是得益于此的一个人。
“虽然我不太想说。”汤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但随后我们所去的一个景点就与我的先祖有关,他就是木匠汤玛。
木匠汤玛在圣地,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毕竟他很早便已经跟随在了圣王左右。在圣王第一次攻打大马士革的时候,他和其他工匠便在圣王的教导和主持下,建造了一座横跨约旦河的桥,以往需要数年的工程,竟然能够在一个月内完成,着实超乎了当时所有人的意料。
而现在的人们更多将其视为一种圣迹,毕竟直到此时,哪怕有了先进的设备和技术,要复刻这座桥的时候,依然会遇到许多困难。
鲍德温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他没有被封圣吗?”
“没有,他从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木匠,他一直这么认为,哪怕他成了很多人的老师之后也是如此——大概几十年前,也有人提议过要为他封圣,但最终还是被我的高祖父拒绝了。
先祖在生的时候,他也只愿意认领一个使徒的身份,认为自己没有资格与那些真正的圣人并肩。”
说着汤玛摇了摇头。“这对于一个曾经受人鄙视供人驱使的木匠而言,已经算是了不得的殊荣了。何况圣王从来不曾轻视和忽略那些有能力、有作为且忠心的人,他所主持的许多项目之中都有我先祖的名字,他就刻在基座或者是墙壁上,就在圣王的名字下面。
如果您愿意,我会带您去看的。”
“我当然愿意,不单单是大马士革,其他的地方,我也都想看看。”
汤玛顿时露出了高兴的神色,他们上了车,沿着宽阔的道路一路前行,因为客人对时间没有要求,所以汤玛也是开开停停,有时候他会停在一个路口,指着一个饮水泉给鲍德温看:“意大利人来到这里的时候,总是会说‘哦,这个狮子头和意大利的一模一样’。这群没见识的野蛮人!”汤玛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只要进过博物馆,或者阅读过相关资料的人,都应当知道这个侧向的狮子是从圣王的胸甲上拓印下来的。
圣鲍德温也有着一模一样的甲胄,只是狮子头朝向相反,只不过这两副盔甲在圣鲍德温下葬的时候,都已经被放入了他的棺椁。如今,它们正与这位可敬的王者共眠于幽暗的陵寝之中。”
鲍德温站在那里,静静地凝视了一会,他伸出手去抚摸着那只狮子。
意大利的狮子口正对着人们,泉水从它口中涌出;而在大马士革及圣地更多地方,饮水口的水却是从狮子的颈部鬃毛中流出,可能是因为盔甲上的狮子是侧面的关系,也有可能是因为这样流出的水就如同从狮子咽喉流出的鲜血,尤其是在夕阳照过来的时候,清澈的水中都隐约带着些许赤色。
这或许也是人们对于这段悲苦之事的缅怀和哀悼。
鲍德温喝了些水。
“你饿了吗?我带你到大马士革亲卫团驻地附近的餐馆吃饭吧。我认识那个老板,擅长做很多自圣王时代传下的美食,馅饼、米饭、鱼、鸡、牛肉数不胜数,还有茶和咖啡供应。”
“我确实有些饿了,”鲍德温温和地回应道,“几乎迫不及待。”
而等重新登车,街道上的车辆也已经逐渐多了起来。但即便是在如此繁忙的市中心依然没有出现在其他城市常见的按喇叭、加塞或者是抢行的状况,每个人都有着十足的耐心,车辆避让行人,遵守交通规则,也不会莽撞地抢夺车位。
“何必如此急切呢?生命只有短短一瞬,每一刻都弥足珍贵,不要让暴躁的怒火毁掉了你和他人的一日、一月、一年甚至于一生。”
“这是诗句吗?”
鲍德温问的这个问题让汤玛笑了起来:“不不不,这是时常出现在训练基地和停车场的一句真言,只要是司机,几乎都能背诵,并且深谙于心,毕竟我们驾驶的已经不再是以往的骡子、牛和马匹,而是重达几吨的钢铁巨兽。正所谓握有大权者,必须更为谨慎,手握重器者亦应如此。”
他说着一边飞快地点击转弯,驶入了一个小小的泊车处,“你要在外面吃,还是在里面吃。”
“在外面吧。”
鲍德温说,他更想要好好地看一看这个城市。汤玛坐下后,鲍德温看了好几页菜单,最终才确定了自己今日的午餐餐点。
汤玛随意看了一眼——蜂蜜椰枣,洋葱汤和面包,“您不需要来些肉吗?”
“我想先尝尝这个,”鲍德温指着菜单上的一行小字说。,“‘圣王配方’,这应当不是谎言吧。”
“不是,不过那道汤味道非常的清淡,不知道您习不习惯?”
鲍德温点了点头,只要是真的,他肯定能习惯。
而在等待菜肴上桌的空暇时间,他看到对面街道上有一处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之所以说是熟悉,是因为那个极具中古世纪风格的瓜果铺子依然如他印象中的那样;说陌生,则是由于它周围的商铺已经完全改头换面——高大的门窗,晶亮的玻璃不锈钢或者是黄铜的把手,还有明亮的灯光和闪烁着微光的柜台与招牌。
“或许是因为那里也能算是一处景点。”汤玛说,“呃,这里涉及到了一桩有趣的轶闻,或者说是一桩实实在在的案例。直到今天,还有不少法律文书和卷宗中对此有所引用……
说起来也挺简单的,就是圣王以及他的挚友圣鲍德温曾经在大马士革居住过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里,他们经常并肩出游,有时步行,有时骑马——您也知道他们的马,就是著名的人之子与神之子卡斯托与波拉克斯。
而有一天他们经过这里的时候,调皮的卡斯托看到摊子上摆放着各种新鲜的蔬果,就趁着他们的主人交谈的时候,伸着脑袋过去,衔了一个苹果,放在口中大嚼起来。
而它身后的波拉克斯也跟着这么做了。
不过走出几步后,圣王就发现了他们的坐骑嘴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硕大的苹果,他回头一望便知道了缘由,就下马来向这里的主人提出赔付,原本这是一件小的再小也不过的事情。
瓜果摊主当然坚持不要,毕竟那时候的大马士革可以说是人人都欠了圣王一条命债,何况他还为他们重建了他们的城市,让它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可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卡斯托又瞧上了桃子,而圣鲍德温在阻止卡斯托的时候没注意到波拉克斯,波拉克斯与卡斯托都是既高大又强壮的马儿,结果就是一转身间,整个摊子都被它们撞翻了。
水果和蔬菜滚落在街道上。这下子圣王不得不偿付更多的钱,即便这个摊位的主人一再拒绝。
然后呢,第二天在圣王的法庭上,这个摊主就出现了,他提出了诉讼,这个真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包括圣王。不过他说的非常有道理,他认为圣王因此事赔付的金额与那些货物的价钱不符,这样做是不对的。
因为法律最重要的就是公正,对于恶人需要公正,对于善人也需要公正。
如果一定要赔偿的话,那么首先就应该统计那些滚落的蔬果之中有多少是完好的,有多少是品相不佳、已经在打折的。还有多少是可以勉强处理为果酒或者做蜜饯的,而且他的生意也并未因为这场小小的意外而耽搁。
第二天,他就又重新支起了摊子,卖起了新的果蔬。
所以说他要求圣王收回多余的那些钱,”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在那个时代,无论是圣王的作为,还是那个瓜果蔬菜商人的作为,都堪称惊世骇俗,令人难以理解,但所有的人都非常支持这位商人的控诉。
他还找来了一大群眉开眼笑的证人,圣王承认了错误,随后叫人去处理和统计,给出了一个正确的数目,收回了多余的那些钱,然后感谢了那个商人,因为他指出了他以及他所设立的法律中的那些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