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玛是个出租车司机,他今年三十五岁,已经结婚,今天才知道妻子已经怀孕,让他一向一帆风顺的生活中又添了一份珍贵的惊喜。
虽然有人认为,一个出租车司机兼向导的工作,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赞的部分,但汤玛确实热爱着这份工作,并且全身心投入其中,将之视作一种愉快的享受,只是他今天或许是出来的太早了,连续开过几个街口都没有朝圣者或者游客向他招手。
一些正伫立在街边的人看到他的时候,先是看看车牌,随后便移开视线——他们都是通过电话或是网络订车的人,这让他想,自己是不是也要去注册一个APP账号,这种能大大节约出租车司机和乘客时间的快捷方式,确实省了双方不少事,一方无需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荡,另一方也不必苦苦地站在街边,在烈日或者是暴雨中等候,有时候还要和人争抢车辆。
但他总觉得这样仿佛就少了一种奇妙的邂逅感,不再是天主的旨意把某个人带到某个人面前,而是流动在空气中的电波在指引。
虽然对于几百年前的人们来说,这也同样可以视作是一种神圣的启示。
他一边开车,一边被自己的这种想象逗笑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他站在那里,眼中充满了新奇和茫然,身边没有大件的行李,身上也只有一件收腰的长袍和斗篷,斗篷用一枚很大的银十字架别针别着,交叉胸襟前赫然垂挂着一枚纯金打造并镶嵌红宝石的十字架,他总不能确定那是否是真的,但它的光芒和色泽确实相当引人注目。
这种装扮在大马士革并不罕见,无论是朝圣者还是游客,他们大多都会穿上那个时代的衣物,无论是在大数、梅尔辛、君士坦丁堡……亚拉萨路这样的装扮就更多了,仿佛这样,他们就能够更近地触摸到那位圣王的气息,想象着与他并肩行走在大街小巷。
汤玛将车子开到了那个年轻人的面前,他伸出头去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发现这个年轻人容貌相当的不俗,他有着深栗色的卷发,一双明亮犹如晴日天穹般的蓝眼睛,他鼻梁挺直,嘴唇嫣红,唯一叫人不敢恭维的,就是他的肤色,他的肤色异常的苍白,甚至带了些灰色,仿佛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见天日似的,就连手也是如此。
“愿天主保佑您,先生,您需要用车吗?”
那个年轻人动了一下。
汤玛见他似乎还在踌躇,连忙补充道:“短途或者长途都可以。如果长途的话,我还有权利给您打个折。”
“权限?”那个年轻人奇怪地反问了一句,“你已经不是学徒了?不,等等,你们现在还有行会吗?”
就算是汤玛也愣了一下,然后才能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行会?”他哈哈大笑起来:“先生,现在哪里还有行会?这是圣王曾经最为深恶痛绝的陋俗。
不过我们确实有行会,但不是过去的那种——”他仔细搜索了一个形容词,“我们没有那些可笑而又畸形的规矩,而是接受培训,缴纳固定费用,之后有一到三年的实习期,实习期满后只需缴纳很少一部分钱,就可以开始自行运营。”
“那么你们还要这个行会做什么呢?”
哦,如果是别处的出租司机,可不会和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成为乘客的人如此长篇大论、滔滔不绝。但在圣王治下,人们对金钱并没有那样强烈的渴求,政府为他们承担了大部分必要的生活支出,他做这份工作,更多的是为了得到精神上的满足和每个圣地人都应当履行的义务。
于是他并不急切地想要做成这笔生意,而是示意对方先上车,而后耐心地与这个陌生人攀谈起来。
“当然,一个新手总是需要那些富有经验的人指导的,有个人在前面领着我们,总会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就如同曾经的圣王引领着他的民众走向真正的坦途那样,我确定要做这份工作后,便会有两位老师来指导我。
他们教我熟读与之相关的法律条文,教我如何通过考试、驾驶和看地图,教我了解那些圣迹背后的故事。在我的实习期里,他们会坐在副驾上陪我一同走过这里的大街小巷,甚至更远的地方。工会还会帮我联系车辆租赁或售卖的地方,我能以相对公道的价格买到心仪的车。”
他拍了拍自己的车,尽管出租车在造型、颜色等方面都有统一标准,对于喜欢驾驶的人来说,就算有一百辆、一万辆车子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能从其中最为细微的不同中看出差别,“即便这很繁琐。”
“那么你在结束实习期后,要为他们工作多少年?”
“我会给他们一笔费用,工会也会给他们一笔。而且他们在指导我的过程中,每月也会有基础的收入,算起来比他们平时的收入还要高一些。
所以没有后续的什么学徒期。呃,是这么说的吧,我们都是平等的,先生,只不过是一个人在必要的时候帮助了另一个人而已。
我在这里开了十年的车了,所以明年我也有资格成为另一个人的老师。”
那个年轻人仿佛一下子没有办法接受那么多新的消息,他沉默地踌躇片刻,又将话题拉回到原先的那个话题。
“你之前说短途和长途?”“
短途,就是我带着您在大马士革城内以及城外不超过一百公里的地方转一转,您要去哪儿,我就把您送到哪儿。如果您希望能够让我做您这一天或者是两三天的向导兼司机,我也自当从命——一天五百元。
如果三天的话,那就是一千元,算是优惠。
如果是长途的话,那就是要看您走哪条朝圣路了。”
“朝圣路?”
“对,原先有古朝圣路和新朝圣路。新朝圣路主要是去瞻仰和礼拜我们的圣王。但因为之后很快就有人发现古朝圣路和新朝圣路重叠的地方很多,所以政府和圣王后裔便决定将它们综合起来,按照路线和方位进行划分。
不过我更为擅长的那条路是西南线。
也就是说,从大马士革一路往下,嗯,从约旦河上的圣桥市到胡拉谷地,然后是加利利湖,再到拿勒撒山,而后从亚拉萨路、伯利恒、加沙拉法、比勒拜斯、福斯塔特到开罗。”
他一路念下来,没有丝毫迟滞。看起来他对这些地方确实十分熟悉。
不过这么一算的话……“那岂不是需要半年或者一年?”
“半年,一年?您真是个幽默的人,”汤玛再度大笑起来,“我们又不是要和几百年前那样,需要靠着自己的双脚或者是马儿行路,不,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
如果您想要一一细致地参观与游览,甚至可能在某些地方住个三五天的话,我们可能需要一个月。
但如果您只是想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这场隆重的朝拜的话,那么我可以将时间压缩到两周,但可能会累一些。”
那个年轻人露出了了悟的神色,他已经在街道上站了很久,当然也看得出这些所谓的车辆比他们的马儿更快,即便是他的波拉克斯与卡斯托也是如此,或者说它们在冲刺的时候,或许可以胜过这些车辆,但它们毕竟也是血肉之躯,是没有办法和这些只要有着雷电或者油脂便能永不停歇行驶下去的机械相比的。
“那么我想要一个长途行程,大概需要多少钱?”
汤玛喜出望外,他虽然对于金钱并不贪婪,但一份额外的收入也能够给他和他的家人带去一些惊喜。
譬如说在下个月,他就可以有一个长休假,带着他的家人去塞浦路斯,那洁白的房屋、碧蓝的天穹、那犹如翡翠般的大海以及数不尽的鲜花、瓜果、美食……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仿佛这些已经近在咫尺,只等着他伸手过去。
他再度斟酌了一下,如果是长途的话,正如他所说,如果要急匆匆地来回,两周内可以走完,花销也少,但在靠近后,他确定这个年轻人身上的金十字架以及上面的宝石大概率不是假的——身在圣地的人们见多了各种各样真金白银的圣物,早就对这些贵金属的金光泽和质感十分的熟悉,在他们面前很少有能够被瞒过去的假货。
但对方那么年轻,他估计他可能只有二十多岁,绝对不超过二十五岁,“这是一笔比较大的支出。”他斟酌着说道,“先付一半的定金,旅程结束后你再给我另一半。如果你想要比较舒适的行程,那么可能需要几千块钱。”
那个年轻人没有答话,他直起身来,在行囊中摸索了一番,但他并没有拿出钱夹,也没有抽出卡片,而是直接取出了一大卷钱,就算是在圣地,这一叠至少有着十万块的钱币依然吓了汤玛一大跳。
“老天,”他感叹道,“你没有办卡吗?你的年龄应该可以办卡了吧?”
也不知道当初的圣王是怎么想的?在他的那个时代,女性十二岁、男性十四岁就算成年,拥有掌控资产乃至军队的权利,但他却将被贷款也就是借债的资格直接提到了二十岁。
这引起了许多非议,本身需要贷款的,也不单单是商人,有时候贫困的农民会需要一头新的耕牛或者是新的农具,而贵族呢,也会需要贷款来建造城堡,打造武器,或者是满足个人的享乐。但圣王就算是要为农民提供牲畜以及农具,甚至于各种设施的低价租用,也不愿意让他们年纪轻轻便背上债。
这条规定直到现在还有不少人诟病。不过那些年长和成熟的人却认为此举很有必要,并且非常的有远见,特别是在其他地方一些年轻人因为一时的快乐甚至冲动,便贷下了大量的款项,导致日后生活艰难,甚至不得已出卖自己的身体和器官,更有人因此犯罪——这类事情依然在不断发生。
当然,更多原因是,在其他地方,英格兰,法兰西或是意大利,没有哪个上位者如圣王一般地爱着自己的子民。
年轻人坐进了后座,而他并没有将那卷钱放回到背囊之中,而是直接从两个座位的缝隙间探了过去,放在了汤玛的身侧。汤玛一边驱动着车子融入时断时续的车流,一边谨慎地问道:
“那么,先生你要先去哪里呢?”
““去……”年轻人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去……与塞萨……圣王相关的地方。”
汤玛猛一脚踩下了刹车,露出了颇有些无奈的神色。“天啊,先生,您认为这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大马士革,”他颇有些骄傲地说,“除了亚拉萨路之外,大马士革是圣王最常停留的地方,远胜于亚美尼亚的大数,梅尔辛又或者是伯利恒和霍姆斯,阿颇勒就更别提了,就连埃德萨所能分享的天数也不如我们多。
而他来到这里最早的记载是在他十六岁那一年,而在他生命最后的一百多年里,他时常经过这里,偶尔会在这里居住,更不用说,说大马士革曾经在战火中被毁去大半,之后的重建工作几乎都是他一手主持的。您要说这里什么地方与他有关,先生,到处都是,你的眼睛左右上下地这么一看,我甚至可以说就连一块石砖上或许都会有他的足印。
无需像我这样开车,只用您的双足走一走都能走过四五个与之相关的地方呢。”
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些冒昧了,不得不咳嗽了两声以缓和语气。“当然这并不是您的错。”虽然他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怎么还会有人犯这种低级错误?
在圣王离开人世,去往天堂之后,他的子女们分别为他写了一部传记,而后这三部传记被合为一册,几百年来始终不断重印发行,发行量甚至超过了经书,毕竟基督徒不会去买撒拉逊人的经书,撒拉逊人也不会去买基督徒的经书。但他们家里的书架上必然会有一本圣王的传记。
不过他再仔细一想,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圣王曾经教导过他们,要宽容,要耐心,尽量理解他人的不同和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