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即便到了今天,有关举证、统计和偿付的法律还是相当的缜密和严格,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苛刻,但确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嗯,只能说安心吧,非常安心。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凡是一个人作恶,必定要受到惩罚,而一个人行善必然能够得到回报。
就算是我们失手做错事,也不会轻易万劫不复。”
鲍德温忍耐着不去纠正——这件事情是真的,但率先偷吃的不是卡斯托,而是波拉克斯。
虽然一直比较调皮的是卡斯托,但那天率先偷吃第一个苹果的确实是波拉克斯。之后摊子之所以被推翻,也是因为波拉克斯拧着头想要去吃那颗防风草。
这可以说是波拉克斯难得的几次淘气和撒娇,所以他记得非常清楚。
“我的一个兄弟就去做了法官——不过圣地的法官可不好做。
这里的人们就对于公职人员有着相当严苛的要求,法官、警察、军人和医生……都是如此。因为这几个职业都曾经是圣王从事过的,并且一向被他看重和保护,所以,每一个军人警察医生都可以说是圣王的追随者,他的信徒。
您大概不知道在三百年前,这里还有一个罪名叫做亵渎罪。
就是说,对于一个公职人员来说,如果他渎职或者是懈怠,除了他原本应当承担的罪名之外,还要加上这一条,直到两百多年前,才有一位圣王后裔提出这种做法可能会加重这些公职人员的压力,该罪名才被取消。
不过若是有人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和道德,依然会受到民众强烈的谴责,还会被调查问责。”
“这是好事,不过不会有人反对吗?他们或许会觉得受到了太多的约束——尤其是……原本民众是他们所牧的羔羊。”
“可不要小瞧我们这些圣人治下的民众啊,监督、举证和捍卫原本就是圣王赐予我们的权力。
我的祖先如此,我的父母如此,我的兄弟姐妹如此,我也如此。”
汤玛抿起了嘴唇,他的眼中射出了在鲍德温那个时代的民众绝不会有的眼神。
打破了这份凝聚气氛的是店家端上来的菜肴,热气腾腾的咖喱牛肉分量很足,还有鲍德温的洋葱汤——这样的天气不太适合喝洋葱汤——事实上已经有点热了,但店家并没有说谎,这确实是圣王配方。
鲍德温将第一口汤放进嘴里的时候,又仿佛回到了那座塔楼,只有九岁的塞萨尔正坐在壁炉前,望着那口升腾着雾气的锅子,一边和他说着话,一边削着手里的卷心菜、洋葱和咸肉。
他总是非常热衷于弄些热的东西给鲍德温吃,即使是在最热的时候也是如此。
大马士革亲卫团的所在曾经是一处官邸,而当时塞萨尔看中这里,正是因为它有着一个非常巨大又方正的庭院,可以供亲卫团们练习武功和日常训练,而且距离他的住所安宁宫也不远,现在它依然是亲卫团的驻地。
“那些孩子没有继续跟随圣王的子女吗?”
哎,所以汤玛时常觉得奇怪,自己的这个客人,有时候对一些细节了如指掌,仿若一切都曾经在他眼前发生过似的,有些时候却非常无知。
“在圣王离世之后,他们便决意为圣王守陵,不再效忠任何人,他们是轮换的,一批留在大马士革,另外一批则驻守在亚拉萨路,通常他们会在上午训练,而下午要去祈祷或者是深造。
所以游客和朝圣者们可以在下午一点到三点的时候前来瞻仰此地。
虽然只是一座普通的建筑,但我觉得您可以去看看圣王养子兼女婿艾博格的坟墓。”
“他做了塞萨尔的女婿?”鲍德温微不可闻地反问没有被汤玛听见,不然他的疑问就要多一个了。
他一边带领着鲍德温穿过安检门去往甬道,一边说道:“艾博格与圣王长女洛伦兹的婚姻在当时遭到了许多人的质疑。毕竟那时候人们都认为,圣王的长女洛伦兹即便是成为大公的妻子或王妃,也不算过分,事实也的确如此。英格兰的国王理查一世就曾经明确地提出过,若他有个儿子,便要迎娶圣王之女洛伦兹做皇太子妃,但这桩婚事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其中还包括理查一世的母亲和他的妻子。
之后双方关系虽有所缓和,但圣王认为女儿的夫婿最好还是由她自己挑选。而我们都知道,洛伦兹虽是女性,却同样是被选中者,深受天主及圣人的眷顾——而她也并不曾将这份赐福浪费在床帏之间,她请求父亲将底比斯封给她作为封地,然后以此为基础,一路收服了大片两河流域的土地。
而在之后的几十年里,她一直在战斗,和她的父亲一样几乎从无败绩,因此被人尊称为胜利王。
她的丈夫艾博格那时候依然是大马士革亲卫团的首领。
很多人向圣王建议说,应当让他去底比斯,而不是继续留在圣王旁边。
毕竟那时候的人们都怕了,先有梅丽桑德,后有康斯坦丝——就是安条克的那个,然后又有希比勒,他们轻视女性,忽视对女性的教育,却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引起莫大的祸事。
毕竟,无论是在宫廷之中,还是在市井里,女性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你不让她们受教育,不让她们懂得权衡利弊,不让她们拥有卓越的眼光和崇高的道德,结果就是如此,她们总有办法把所有东西弄得都一团糟。
而他们更为畏惧的是,作为圣王养子的艾博格是否会趁着这份关系而谋求圣王的王位,毕竟,在基督徒以及撒拉逊人之中,女婿继承岳父的产业都是得到允许的。”
“后来他那么做了吗?”
“不,他没有,圣艾博格一直十分忠诚,不过圣王给他的回报也完全对得起这份忠诚。
只不过,这造成了这对夫妻在婚后的聚少离多。他们可以说是间歇性地相聚,加起来也只有几年,生育了两个孩子。
但当艾博格有次在战场上受了一记炮击,奄奄一息的时候,他向自己的妻子提出了请求,他希望能够被葬回大马士革,并且要求洛伦兹剪下他的一缕头发放进一个圣物匣内交给圣王作为纪念。”
“所以他还是回到了大马士革……”
“是啊,大马士革不但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获得新生的地方,当他在城外向圣王叩拜,称他为苏丹法迪以及abba的时候,似乎就预见到了这一天,因此他的妻子洛伦兹曾经指责过他,说他是一个狡猾透顶的家伙。
因为那时候圣王还在世,并且时常巡游,因此无论是他长眠在埃德萨或者是亚拉萨路,都无法如他所愿的那样常伴在圣王身侧。但如果他落葬在大马士革,圣王反而会经常去探望他。”
“是这样吗?”
“是的,蒙天主恩赐,圣王活了一百五十二岁。
在他离世的时候,他的孙辈都也已经进了陵墓——让他的巡游有时反而成了一趟哀悼之旅。对于圣王来说,这是一桩悲苦的事情,但对于我们这些民众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幸运。”
“幸运……”
“有很多人分析过,圣王当时所执行的许多法律和政策都已经超越了那个时代的藩篱——如果他像普通人一样早早在五六十岁时死去,他的继承人未必能够沿着他所指定的那条道路继续引领我们向前,这个世界甚至可能会恢复成原先的那个样子。
但正因为天主让他在人世间停留了那么久,我们才能深蒙其恩。
有时候人们都怀疑他是否真的已经看到了千年之后,才能做出如此之多正确的决策。”
“是啊,有时候我也这么觉得。”鲍德温说道。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看到一对显然是夫妻或情侣的年轻男女走了进来,他们跪下祈祷,虽然声音很低,但鲍德温还是清晰地听到了关于爱情,永恒之类的词语,他第一次陷入了一阵切切实实的迷惑之中。
“什么时候艾博格也成为了爱情的庇护神?”
“这还是近百年来才有的事情。”汤玛耸肩。
当女性有了发言权、投票权、工作以及追求个人自由的权力时,她们才真正地意识到当初艾博格对胜利王洛伦兹的支持有多么重要。
要知道,在之前还有人认为他们的婚姻只是一桩政治联姻,或者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子与一个盲目忠诚的男子之间的结合,直到女性们在之后的婚姻和生活中遭到了诸多阻碍和困难,她们才意识到,艾博格的爱有多么的纯粹与深厚。
他对于她的爱,甚至超过了普通的男女之情,更像是一个战友,一个臣子,即便他最后也成为了一地之主,成为了苏丹艾博格也是如此,他给予的支持不是一年两年,也不是十年二十年,而是整整五十年,贯穿了他们的一生,他从未要求过洛伦兹为他做什么——虽然洛伦兹也是如此。
双方都无法舍弃自己的职责和理念,也同样尊重对方,才会导致他们只能匆匆相聚,又匆匆分别。
但对于他们来说,哪怕时光短暂,人生也相当充实,所以近期来向他们祈祷的男女就越来越多了。
您若是仔细些,就会听到,他们正在祈求圣人给予庇佑,保佑他们的爱情、工作、生活都能够如圣洛伦兹与圣艾博格般坚实而又圣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