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达乌德也很清楚,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递到苏丹萨拉丁面前,他的母亲也不允许他这么做。作为一个女奴,她觉得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好了,她不想因为她去影响到儿子的前程。
因此当他看到管理后宫的一个宦官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顿时吓了一大跳,他还以为是母亲出了什么事,他下意识地便要摘下手上的手镯递给这个宦官,祈求他给予一些帮助和提点。
但那个宦官只是看了他一眼,“请跟我来,达乌德王子。”他说道。
达乌德没有动,“发生了什么事?”
宦官说:“我奉了您的父亲及君主苏丹萨拉丁的命令,他要我带您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我们现在在大皇宫里,怎么可能出现危险?”
宦官没有回答——达乌德迟疑片刻后,还是随着宦官一路奔出住所,此时哭叫、惨嚎与刀剑碰撞的声音已经从另一个地方响了起来。
达乌德一边随着宦官快步奔跑,一边担心地看向他母亲居住的宫室位置。宦官察觉到了,安慰道:“您的母亲已经被我的同伴们带走了。”
听到他这么说,达乌德的心便略微安定了一些——他母亲正在他们要去的地方,他当然是问心无愧的,他可以保证他从未参与过任何反对他父亲的阴谋。
那么,这个宦官是否有可能收了他敌人的贿赂,来诱骗他踏入一个陷阱呢?他确实这么担心过,但他身上的武器没有被收缴,而且他也是一个得到过先知启示的战士,何况他们走了没多久,他便看到了那些身着黄色丝绸外衣的马穆鲁克,这些马穆鲁克一见到他便上前来搀扶了他一把。
有了他们的帮助,这个小队的速度便又提升了一些,等他们穿过扶疏的花木,来到一座典雅而且洁白的庭院里后,达乌德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他看到父亲苏丹萨拉丁正端坐在一个亭子中,手持着金杯,注视着远方的海面——他的眼中浮现着晶莹的光,不知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达乌德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母亲,还有他的几个兄弟,他们都已经和母亲聚在了一起。
达乌德快步向自己的母亲走去,和她坐在一张地毯上,他们一直等待到黎明之前,夜色渐深,银月更明,世界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成了经纬分明的两种颜色——黑与白。
更多的马穆鲁克走了进来,他们手中提着埃夫达尔,阿齐兹与另外两位王子,还有他们的母亲、妻子儿女以及一些关系较为亲密的亲眷,足足上百人。
有人在哭叫,有人想要申诉,还有些人则摆出了一副绝望的姿态。
大王子埃夫达尔看到萨拉丁后便大声叫道:“父亲!父亲,苏丹!虽然我令您失望,但应当公正地说,我并没有参与那桩阴谋!”
“是啊。”萨拉丁回应说,倒让大王子埃夫达尔怔愣了一下,“你确实没有参与到这场阴谋中,你只是觉察到了,但缄口不言,毕竟对于你来说,无论是我死了,又或者是其他人死了,对你都是有好处的。
可惜的是你的母亲和你的舅舅最终还是参与了这件事情。”
他们虽然不是主谋,但对于苏丹来说,他们的罪行依然是不可宽恕的。
主持了这桩阴谋的乃是三王子,阿齐兹在失去了亚历山大,以及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导致了祖父阿尤布的死亡后,仿佛幡然醒悟,洗心革面起来,他一向表现得非常友善,并且虔诚,人们都认为他要争夺的是苏丹继承人的位置,没想到他直接便将矛头对准了苏丹萨拉丁,这确实是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苏丹萨拉丁死去之后,他唯一的障碍就是大王子埃夫达尔——他曾经试图将弑君弑父的罪行推到兄长头上——埃夫达尔虽然非常狡猾,避开了他兄弟的撺掇,可惜的是他的舅舅还是没有逃脱,毕竟这个诱惑太大了。
第一夫人则垂头不语,她犯了一个大错,她不该太过信任她的兄弟,或者说在她发现了自己的兄弟卷入了阴谋之后,不该为他遮掩。她应当了解她的丈夫苏丹萨拉丁并不是那种会对敌人心慈手软的人,尤其是对于那些卑劣的小人。
那平静的一个月,并非他的疏忽大意,而是猎人般的耐心,他在等待他们做出抉择。
而现在就是他们要为这份抉择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你们都是我最亲爱的人。因此,我准许你们不流血的死。”
立即有人尖叫呼喊,但随即便被身边守着的马穆鲁克一刀柄打昏了过去,接下来的场景足以令在场的每一个人终生无法忘怀,每一声叫喊,每一个表情,每一声抽泣都会在他们今后的噩梦中无数次地重放。
马穆鲁克早已拿来长弓弓弦,一下子便套上了罪人的脖颈,而后在可怕的咯咯声中逐步绞紧,直到身下的躯体在一阵僵直后松弛,虽然没有鲜血的气味,但依然有着一股令人恶心的臭味。
那股令人恶心的臭味在庭院中弥漫开来——处刑持续了很久,因为在这里面的许多人都曾经得过先知的启示,他们坚持的时间要更长,也更痛苦。
一个马穆鲁克抬起头来寻求苏丹的指示,萨拉丁在沉默片刻后抬了抬手,那个马穆鲁克便会意地加重了力气——他们不再单纯使用弓弦勒颈,而是用锋利的弓弦直接切过了人的喉咙。
这样虽然还是出了血,但至少可以让他们不再那么痛苦。
等到最后一次呼吸断绝,旭日早已跃出海面,璀璨的金光照耀着这座死寂的庭院。
一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卧在洁白的石板上,或是怒目圆睁,或是流着眼泪,又或是保持着不甘扭动的姿态,面容狰狞,萨拉丁走下亭子,一个个地看过他们的面孔,他们不但是他的妻子和儿子,还是他的大臣和血亲。
他在大王子埃夫达尔的尸体前驻足,伸手为他合上了眼睛,随后下令把他们送到寺庙去。虽然他们是罪人,但他还是做不出将这些人抛在原野之中、任由野兽吞噬的事情——他们会如平民般被安葬,不会有人悼念他们,也不会有人为他们祈祷,但这已经是苏丹萨拉丁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更多的血流在了大竞技场上,从来没有那样多的头颅在同一天落地——即便是在君士坦丁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