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桢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那个年轻人将掌柜王升绑到他面前,侃侃而谈,据理力争。
所不同的是,当初的邵树义只有四人,且慌慌张张、走投无路,盼望自己给他机会。
现在的邵树义,虽然只带了一名随从,但胸有成竹、不慌不忙,抱着讲道理的态度。
世间固然有道理一说,但肯讲道理的人却没那么多,又或者你不值得让他讲道理。
邵树义现在有让他讲道理的资格吗?
“幸不辱命,一万件景德镇瓷器,已然全数运至邸店。这几日便要入库造册。至此,店内各色瓷器已逾五万四千件,其中三万件乃阿力所需之鬼国窑器。”邵树义丝毫没有谈郑国清的事情,而是先讲了接下来的要务,“阿力最迟八月底就要来到刘家港,届时或还带来许多外洋器物,三舍不如请几个老成持重之人,为阿力船上的货物估直(值),与其以物易物,如此又能赚上一笔。”
谈到即将到来的大生意,郑国桢稍稍平静了下来,瞟了一眼邵树义后,道:“来回数趟,真的辛苦。听闻去江西的路上,还有贼匪?”
邵树义抱拳道:“巢湖水匪素为一大害,至今未能剿灭,屡有劫掠商旅之事发生。今河南霖雨,大河决堤,淮南又屡发瘟疫,百姓流离。如此,事贼者多矣,大江愈发不能平静。托三舍的福,我拉了一些亲朋故旧,日夜习练操舟及搏战技艺,已能应付贼匪。”
“如此猖獗么?”郑国桢问道。
“三舍,以前没这么猖獗的,往后会越来越猖獗。”邵树义看了他一眼,说道。
郑国桢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见他这样子,邵树义心下暗松。
任何时候,展现自己的价值都是最重要的。大到统战价值,小到商业价值,无不如此。
自南北朝以后,其实已经不存在世家大族这个名词了。
唐朝前期或许还有,但藩镇割据一百五十年,早消亡了。宋元明清的士大夫敢说自己是世家大族,只能逗那些拥有成千上万部曲私兵的魏晋南北朝前辈们笑。
郑家其实也是一样。
邵树义能帮他们填补“私兵”这个空白,这就是价值——几十个私兵也是私兵,邵树义这种在烂泥地里打滚、不要名声、不求上进的人搞起来,既不扎眼,又能帮很多忙,难道不好吗?
“以后用点心。”郑国桢叮嘱了句,“先前有台州海寇意图混进刘家港,为官军所阻……”
邵树义刚回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事情,下意识就将其和李大翁联系了起来,心中不由地有些后怕。
也幸好朝廷急着吃饭,往各个港口增派军士驻防,并勒令水师舰船出海巡逻,不然还真让李大翁混进来了。
三十多个人上岸,不知道会造成多大麻烦。
这事也给他提了个醒,李大翁这人还没放过他,万一将来找机会在偏僻的地方登岸,可就防不胜防了。
直娘贼!邵树义现在和郑国桢的想法一样,刘家港没以前那么安全了。
跪在一旁地上的郑国清猛地抬起头,有些傻眼。
邵树义的跋扈行为,难道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而他的动作很显然吸引了郑国桢的注意。
“混账东西!”郑国桢一个窝心脚踹了过去,怒道:“烂泥扶不上墙,让你好生做事,尽给我惹麻烦。今日就收拾行李,滚回衢州,莫要再来。”
“三舍,我……”郑国清慌了,指着邵树义,道:“三舍,此人就是个白眼狼。吃郑家的,用郑家的,到头来还要折辱郑氏子弟,显然狼心狗肺。有朝一日,必然反噬啊。”
“住口!”郑国桢挥了挥手,道:“拉出去。”
两名身强力壮的仆役走了进来,将郑国清拖了出去——这是他一天中第三次被人像死狗一样拖来拖去了。
“清静多了。”郑国桢气呼呼的,旋又看向邵树义,道:“小虎,你起来没多久,出一百石粮食就行了。一俟粮米齐备,就招雇梢水,跟随船队运粮北上。此事紧要,勿要拖延。”
“三舍。”邵树义行了一礼,道:“运河船跑不了直沽,钻风海鳅需得大修,短期内难以出行。再者,还有阿力那事呢。”
郑国桢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突然笑了,道:“唔,是我欠考虑了。也罢,你刚跑了两趟江西,再让你北上直沽,确实有违人情。水脚钱一会就让人送过去,你好生办事吧。”
“是。”邵树义应道。
房间内就此沉默了下来。
就在邵树义打算问问还有没有事,准备告辞的时候,郑国桢开口了:“今日听到消息,孙川在镇江路的田宅已然三去其二,变换了主人。没了官面照拂,离死不远矣。”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道:“罢了,说这些作甚。我这无事了,汝可自去。”
“是。”邵树义复行一礼,告辞离去。
郑国桢站在中堂之内,倒背着手,看着邵树义的背影,许久才收回目光。
“让国清过来。”坐回椅子上后,他吩咐道。
仆人领命而去,很快将郑国清拎了回来。
郑国桢挥手让仆人退下,定定地看着郑国清。
郑国清一开始还惶恐无比,渐渐地明白了什么,脸色慢慢好转,眼中也露出些许希冀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