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我把配穴方案告诉你吗?”
门外的护士看了一眼方言对面坐着的男人,说道:
“针刺的话,需要安全监管。”
那男人嗤笑一声:
“怎么的?怕我用针自杀?”
门外的护士说道:
“这个是上级的要求。”
男人不屑地说道:
“什么狗屁要求?形式主义罢了,要自杀,这个房间里哪样不是可以用来自杀的?”
护士不再理会他,转过头来对着方言说道:
“方大夫,如果不配合针灸行吗?”
方言说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要疗效好的话,最好是配上,或者你们自己来也行。”
“就你来吧!”男人突然对着方言说。
方言看向男人,又看了看他桌上写的那毛笔字,其实他也看得出来,这男人虽然有厌世情绪,还喜欢怼人。也是怨气无法宣泄的表现,写这些毛笔字,用这般豪迈的词句,也是用来压下心里的绝望和愤慨,不愿磨掉那份格局和傲气,他不是真的想放弃生命,只是不甘于当下的境遇。
“不行,这事得有人盯着才行。”护士在门口坚持着说道。
有些事情是不能让步的,一旦让步了,到时候她就得担责任,吃瓜落。
这时候房间里的男人说道:
“愿意盯就盯吧,不过不准进屋。”
护士咬了咬嘴唇,然后说道:
“方大夫,您先把方子说给我,我拿去给周大夫审方,然后派人煎药,针灸的事,我得和他商量一下,他同意了,就亲自来。”
方言点了点头说:
“哦,那你记一下吧。”
护士点点头,从身上拿出了本子和铅笔。
方言看她准备好了后,才说道:
“槟榔15克、榧子12克、乌梅10克、川楝子6克,茵陈蒿30克、栀子10克、金钱草30克、党参12克、炒白术12克、柴胡9克、郁金10克、丹参15克、赤芍10克、炙甘草6克。”
说完之后,接着对护士问道:
“要我给你说一下方解吗?”
护士摇摇头说:
“不用不用,周大夫能看懂。”
“就请您在这等我一会,我一会就和周大夫上来。”
方言点了点头。
接着护士就拿着写好的方子下去找周大夫了。
而病房的男人左右无事,对着方言说:
“对了,我记得报纸上说你是恢复高考后的全国高考状元,五科全部满分,是吧?”
方言瞄了一下他,还是没有说话。
然后对方笑了笑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之前会取消高考吗?”
方言目光看着对方,嘴里却没半点接话的意思。沉默本身就是明确的回应,这问题敏感至极,既与病情无关,更是他绝对不能触碰的雷区,多说一个字都是给自己埋雷。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
门外又传来极轻的一声咳嗽,比之前的那次更急促一些。显然记录人员也察觉到这个问题的不妥,借着咳嗽提醒房间里的方言。
男人见着方言不开口,倒也没追问,只是低低地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有试探落空的无趣,也有几分对这个年轻人的赞许,说道:
“倒是个油盐不进的,比外面那两个守规矩多了。”
“不过能够在高考里考个满分出来,也是个聪明人,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没准我们还能聊到一起呢?”
他这话半是调侃半是感慨,目光落在方言脸上,却见方言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一点接茬的意思都没有。
他点了点头说道:
“也对,聪明人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搭理我?”
听到这里,方言才抬眼,语气依旧平和,对着他说道:
“与其琢磨这些,不如多顾着自己的身子。你肝本来就虚,刚才动怒还没缓过来,整天胡思乱想,耗神动气,肝火再窜上来,针灸和汤药的效果都要打折扣,何苦来哉?”
这话句句落在病情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外面的两个记录人员一丝不苟地记录了下来。
倒是认为方言做的很得体,既堵了男人再扯无关话题的路子,又合他自己医生的身份。
男人闻言挑了挑眉,没再反驳,只是按在肝区的手松了松,目光重新落向桌上的毛笔字,沉默了半晌,终是没再开口,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走廊里传来脚步渐进的声音。很快,护士和周大夫就来了。
他们在门口站定,护士对着方言说道:
“方大夫,周大夫来了,您的方子审过了,没问题,已经让人去抓药煎药了。针灸的事周大夫在门口盯着,我给您递针具。”
方言闻言站起身,来到门口。
从护士手里接过一套针具,周大夫对着方言提醒道:
“方大夫,行针的时候时刻提防着他抢针。”
方言还没回答,房间里的男人就骂了一句:
“放屁!老子会抢针?笑话!”
周大夫表情一点都没变,像是已经习惯了对方的脾气。
对着方言再次叮嘱道:
“别管他说什么,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方言点头,拿着针重新回到了房间里面。
对着男人说道:
“麻烦把上衣脱一下。”
男人抬了抬眼皮,将身上松松垮垮的病号服脱了下来。
然后淡淡地说道:
“来吧,早点弄完早点清静。”
方言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然后微微一顿,眼前男人的身形远比看着的更消瘦,因为长期脾胃气虚、病痛缠磨,肩背的骨头看起来很明显。皮肤是久病之人的蜡黄色,却又因肝胆湿热熏蒸,透着几分不均匀的潮红。
褪去了病服的模样后,看起来更显几分落魄,却又偏生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连脱衣的动作都带着几分硬气。
再看他肩头斜斜地有一道长长的旧疤,从锁骨延至肩胛,愈合得早已平整,却呈现出暗沉的银白色,应该是陈年旧伤,那会应该还伤得不轻。
腰侧与腹下有几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瘀斑,边缘凹凸,皮肤纹理变得粗糙,是典型的冻伤痕迹。如今遇到肝胆湿热,那疤痕处还透着淡淡的红,像是隐在皮下的炎症。
另外还有几处细碎的旧淤痕散在腰侧和肋下,颜色淡得几乎消去,不知是何时磕碰留下的。
最怪异的还是他肝区对应的右肋,以及左侧季肋处的皮肤症状。
右肋下期门穴附近生了一片巴掌大的暗红色斑,边界模糊,红斑上覆盖着一层细碎的灰白色鳞屑,像是要脱落一样。红斑边缘还绕着几圈淡红色的小丘疹,丘疹上有细微抓痕,结了几点针尖大小的血痂。
左侧季肋处则是片状的色素沉着,黑褐与淡红交织,看起来粗糙干硬,与别处蜡黄色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看着不像是普通湿疹,又不是癣症,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怪异。
他上身皮肤干燥,唯独在手的内侧和腰腹间有几处莫名的湿红区,泛着光泽,像是体内湿热无处宣泄,尽数熏蒸于肌肤之上,形成这种干湿交错、红瘀与色素沉着交织的怪异皮损。
“不用管他的皮肤病,不碍事的。”周医生在外面对着方言说道。
他大概是注意到方言刚才注意力集中在病人身上几处皮肤上,这才对着方言提醒道。
方言回过神来,对着周大夫说:
“应该是肝胆湿热、气滞血瘀造成的。”
“肝主疏泄,郁久化热,湿热循环熏蒸肌肤,加上气血瘀滞,肌肤失以濡养,才生出这样的皮肤。外用药膏治标不治本。这次的药调顺肝胆、利清湿热、活血化瘀,他的皮肤症状就会慢慢缓解。”
“只要把脏腑调顺了,可以一块就治好。”
结果,周大夫听到后说道:
“没必要,治他的肝吸虫病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