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记录人员被这话怼得脸一阵青一阵白的。方言看着这一幕,感觉他们应该会在下一秒喊出来“你是罪犯,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这类似的话,结果憋了半天,两人中的其中一人才说道:
“这是规矩,诊疗全程必须记录在案,上级下了命令,这没办法商量。”
“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只能上报上去了。”
好家伙,听这语气完全不像是对一个犯人该有的态度。
果然是特殊犯人啊,方言也算是开眼界了。
接着另外一个人又说道:
“这样吧,门打开,我们就在门外守着,你们里面说的话我们能听到,不进房间,这总行了吧?”
居然退了一步,守在门口,既能听清病情相关的对话,又不算违逆房间里这位病人的意思,同时还能和上面交差。
房间里,男人的眉峰拧得更紧,按在肝区的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指节泛白,显然胀痛又烈了几分,看样子,他的火气这会依旧很旺。
“我们只是执行公务,你为难我们,没有任何意义。”
房间里的男人闷哼了一声,眼底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不过大概也是考虑到这两位已经做出了最大让步,如果再坚持,到头来遭罪的还是自己,终究还是冷哼了一声,然后侧过身拉开整扇门,语气里带着怒火说道:
“不准进来,也不准在门口说话,否则立马滚蛋!”
两位记录人员被他骂得不敢还嘴,敢怒不敢言,老老实实的站在门外,不敢朝着门内踏进半步。
这时候,那男人才对着方言说道:
“进来吧!”
方言点了点头,这时候,一旁的护士对着方言说道:
“方主任,待会你有什么需要用到的工具,随时跟我说,我会给你提供过来的。”
“好!”方言回了一声,然后走进了房间里。
这个房间里面,欧式的落地窗拉着厚重的深色窗帘,只留了一丝天光从缝隙钻进来,落在打磨光亮的实木地板上。在房间正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梨木书桌,桌上铺着宣纸,砚台翻倒在旁,地上还滚着一个搪瓷茶缸。
想来刚才哐当声是被他摔在地面的动静。
墙角的一个小书架上还摆着几排烫金封面的书。方言瞄了一眼,是文史类的。
“到这里坐!”男人指了指房间正中央的梨木书桌。
方言走了过去,看到桌上写的毛笔字: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
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
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这是子任先生在1929年重阳节登临闽西连城高峰时所作。
而这位身陷囹圄、病痛缠身的特殊病人,居然写下这首词。
好像不是单纯的练字,而是将自己自身心境揉进了这首词里。
这人绝非庸人,过往肯定是有过一番大格局大作为的,曾经见过属于自己的“寥廓江天”,纵使身陷方寸之地,也忘不掉那份辽阔。
嘴上说着厌世,却写下这般词句,多少是有些口是心非了。
“认识?”男人看到方言眼神在自己写的毛笔字上停留,于是问了一句。
方言抬眼,目光从宣纸上慢慢移开。语气平和,不占半分探究只是点到为止的说道:
“认得,是名作。”
说完后便不再多言,话锋转回诊疗上,半点不接无关的话:
“不说这个,先整个脉吧。您刚才动怒伤了肝火,肝区胀痛肯定更厉害了,耽搁久了只会磨人。”
说着,他对门外的护士说道:
“没有脉枕,帮我拿一个吧。”
外面的护士立马从随身的包里拿了个脉枕出来:
“这里!”
看她那意思,是不打算进来。
打算让方言出去拿。
很明显,她对房间里这位的脾气是很清楚的,如果她进来,指不定又要被骂一顿了。
方言无奈,又起身去到门口,把脉枕拿到手。
回到了桌前,对着那男人说道:
“麻烦把左手放过来,顺便吐出舌头来我看一看。”
那男人倒是没说什么,听话照做,伸出左手放在脉枕上,然后张开嘴,吐出了舌头。
方言摸着男人的寸关尺上,眼神盯着对方的舌头。男人舌面、舌质偏红,舌体瘦薄,舌苔黄腻、厚密,舌边的瘀斑格外明显。
“舌头卷起来我看一下。”方言对着他说道。
男人听话照做,方言看到舌下脉络泛着瘀曲的青黑,静脉怒张,这是长期心绪郁结,气滞血瘀,再叠上肝胆湿热的典型征象。
“好,收回去吧!”方言说了一声。
男人这时候把舌头收了回去。
接着对方言说道:
“看报纸上说,你中医很厉害,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方言看着他一眼,说道:
“不好意思,我只说病情有关的事。”
男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接着不管方言听不听,继续说道:
“你要是早出现一会儿就好了。”
方言装作没听到。
接着对方又摇了摇头:
“你是什么家庭出身?有工农背景吗?你这个年龄应该是下乡插过队的吧?”
“还是说你当过兵?”
“咳咳!”门外的人咳嗽两声,不知道是提醒方言,还是提醒男人。
方言没有多说,接着诊脉,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诊断上,对男人问的问题不做回答。
鬼知道自己随便回一句,会不会惹得一身骚。
秘书在来之前已经三令五申地说了很多次了,自己可不会阴沟里翻船。
摸了一会后,能够感觉男人的脉象细数而弦,肝脉重按几乎无力,脾脉濡弱沉细,尺脉还带着几分滞涩。
果真如楼下的周大夫所言,这是虫积日久引发的肝胆湿热、脾胃气虚,再加上刚才动怒伤了肝火,脉象里又添了几分肝火上炎的燥意,按在肝脉处时能够感觉到脉搏跳动带着细微的滞涩感,想来这一路肝区的胀痛定翻了倍。
男人见方言不理他,又问道:
“听说你给不少回国侨商治了病,还全都看好了?现在他们是把你当吸引侨商回国的秘密武器是吧?”
“给了你什么好处?”
“让我猜一猜......应该是给你安排了房子,还给你介绍了个漂亮媳妇吧?”
“他们就喜欢搞这套,俗不可耐,无聊透顶,不过年轻人就吃这一套,啧啧啧......”
“不要说话,要不然我摸不准脉。”这男人好像是故意在这里喋喋不休,借着两人对话会被上报,故意说些话给上面人听。
方言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直接打断了他的施法。
男人看了方言一眼,笑了笑,然后居然真的不再说了。
等到方言摸完了左手,又摸右手。
他都一直没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门外的记录人员记下了刚才说的话后,也识趣地没发出半点响动。
到方言完全把右手摸完后,才开口说道:
“脉细数弦,肝脾两虚,兼肝火上炎,气滞血瘀。舌象印证了肝胆湿热的症候,都是肝吸虫迁延日久,再加上心虚不宁,动辄动怒闹的。”
门外的护士接过话茬说道:
“方大夫,您看完后就直接开方子吧。我把方子记下来,会直接拿给楼下的周大夫审方,他审了没问题,我们就会熬药给这位喝。”
方言接过话茬说道:
“我还需要一套针,给患者缓解肝区胀痛,改善失眠,辅助化瘀清热。”
顿了顿,方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