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地6克山茱萸4克,这个剂量放在成人身上,连塞牙缝都不够,更别说滋腻了。放在小儿身上,才是清轻之填,不是重剂滋补,这里我们要补的是患儿亏虚了12年的肾阴,不是拿滋腻药去堵他的脾胃。”方言顿了顿,指向了方子上的太子参和怀山药,又说道:
“再看配伍,太子参6克,清轻益气,能升脾胃清阳。怀山药8克,健脾养胃,能固护脾胃之基。这两味药就像给脾胃铺了一层缓冲垫,熟地山茱萸的滋腻之性会被它们综合的干干净净。”
再然后,他又拿起笔,在处方单上画了个箭头,把熟地山茱萸和太子参怀山药连在一起,接着又说道:
“更关键的是,这孩子的脾运不健,根源不是脾胃本身的问题,是肝风内动,相火妄动扰了脾胃气机。肾阴补上了,相火归位了,肝风平息了,脾胃不再被扰动,运化自然会慢慢恢复。这叫治病求本,本固则标安,不是单纯的先疏肝再补阴。”
“小儿脾常不足,护脾不是忌补,是巧补。”
“你之所以问出这个问题,完全就是没学明白中医儿科。”
方言最后这句话一出,李敏顿时脸色涨红。
刚才李敏挑方言问题,现在方言回答完过后,也相当有攻击性的反击了回去,一点也不像是上年纪的大师,那么中正平和。
反倒是气势汹汹,非常的不给面子,咄咄逼人。
看着自己徒弟脸一阵青一阵红。王伯岳在一旁说道:
“小敏,方言确实说的对,你错了,道歉吧!”
李敏看了一眼自己师父,咬了咬牙对着方言说道:
“对不起,方大夫,是我错了。”
方言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道:
“这是第一个问题,我还没说完呢。”
“李大夫,不用这么急着道歉。”
一旁的宋祚民,赶忙打圆场说道:
“如果不在小儿脾胃一块钻研,确实很容易被滋腻碍胃这四个字给框住跳不出来,我那些徒弟如果叫过来,十有八九也会搞不明白。”
不过他这话一说完,李敏脸色就更差了。
宋祚民擅长治的是急热病、咳喘、血友病、心肌炎、小儿大脑发育不良、儿童多动症、癫痫内科。
而李敏在王伯岳手里学的就是治疗小儿肝风、脾胃失调。
这就是说李敏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压根就没学好。宋祚民这话刚上来,就给了李敏补了一刀。
不过她这会也只能当做没听到了,低着头等方言说第二个问题。
讲实话,他就不信方言能把那二克的红花说出花来。
用两克红花针对12年的陈年旧账,不是画蛇添足,还是什么?
方言这时候已经说道:
“好,咱们再来说红花两克究竟是不是画蛇添足的事情?”
“李大夫刚才说,患儿无舌暗、脉涩的医学指征,所以没必要用红花。”
“但你看到的是显性淤血,却没看到孩子身上的隐性瘀滞。”
“嗯?什么意思?”李敏皱起眉头,还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
方言看向李敏,眼神认真地说道:
“产钳助产造成的头部气血瘀滞,不是浮于表面的淤青,是藏在髓海深处的陈年老账。这种瘀滞不会显现在舌苔脉象上,却会显现在指纹质质直达气管、12岁囟门未闭这些儿科特有的体征上。”
“舌暗脉涩是成人淤血的指征,小儿脏腑娇嫩,气血瘀滞在髓海,舌苔、脉象上未必能看出来,但指纹和囟门不会骗人。”
“两克红花是化瘀通络,不是活血破瘀,它作用是慢慢化开髓海深处的瘀滞,让肾精能够顺利充养颅骨,让囟门慢慢闭合,不去搅动相火。”
李敏有点没听明白,皱起眉头,对着方言说道:
“方大夫,你还是没说清楚,为什么你就觉得两克红花能够搅动十二年的瘀滞?我认为这味红花,要用就用够剂量,要么就不用。两克红花用在这里就是画蛇添足。”
方言闻言,眼神沉了沉,对着李敏说道:
“李大夫,你会问出这句话,还是栽在你用药的惯性思维里了,既没弄懂小儿髓海瘀滞的特性,也没明白缓攻两个字在中医用药里的门道。”
李敏上来就被方言批,顿时有些绷不住,他带着些怒气地说道:
“那方大夫,还请您解释清楚,替我解惑。”
她就想看看方言能说出什么花来。
不过这话刚说完,一旁的王伯岳就咳了咳,给李敏递去个眼神,示意她注意说话的分寸。
李敏看了一眼自己师父,忍住没开口,不过眼神却盯着方言,方言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今天还真就不打算给方言这面子了。
怎么自己就惯性思维了?怎么自己就不明白缓攻两个字在中医里的用药门道了?
我方言这会却没说药的问题,而是对着李敏问道:
“李大夫,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冬天的时候,家里的窗玻璃上结了冰,能直接用开水浇上去吗?”
李敏一怔,然后说:
“当然不能了,热胀冷缩,用开水去浇,那窗玻璃不直接爆开了吗?这个点是谁还不知道?”
然后她刚要继续问方言,这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下一秒就一下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接着他就看到方言抬手在处方单红花两个字上敲了敲,接着说道:
“好,你刚才说要用就用够剂量,要么就不用。可你想过没?这瘀滞藏在哪?”
方言指了指自己的头说道:
“髓海!”
“这里是头颅深处,肾精充养的清灵之地,不是成年人身上经络里的瘀块、腹中的瘀积。”
“成人淤血,凝于肌腠,滞于脏腑,所以舌暗脉涩,瘀象昭然。”
“自然要对症用重剂活血破瘀。”
“可孩子的瘀滞是12年前产钳挤压留下的髓海微瘀,不是结块的瘀,是气血运行的通路被轻轻的堵了一道,就像冬天窗缝里结了薄冰。”
“薄冰你都知道不能用开水浇上去直接就爆了。”
“小儿至阴至阳,髓海清灵,头颅里的气机最忌扰动。你要是敢用重剂红花,别说化瘀,先就引动相火,扰动肝火,补进去的肾阴全被耗散,抽搐肿胀只会更严重。这叫治病吗?”
李敏张了张嘴,李敏听到方言继续说道:
“那你肯定又要问了,我不是还没解释清楚为什么只用两克红花吗?”
“两克红花不是没剂量,是轻剂通络,缓消微瘀,相当于是暖风化薄冰。”
“暖风吹冰,慢肯定是慢了点,但是却能化开而不伤玻璃,这一味红花就是借着清淡的活血之力,慢慢化开髓海深处那道微瘀,给补进去的肾精肾阴铺一条通路。”
“看看这方子里,熟地山茱萸补肾精,可肾精想要充养颅骨、闭合囟门,得有通路吧?这两克红花就是那通路。”
“最关键的是,这个方子是一套的,这叫配伍相佐。红花不是单独用,是跟着滋肾填髓的药走,肾阴在补,肾精在生,就像河里慢慢涨水。红花的轻剂通络,像是清掉江河河道里的一点点小淤沙,水涨船高,淤沙自然就被冲散,补通结合,才叫补而不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