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方言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床上的通讯兵大概20出头的样子,年龄和他差不多,身形比较单薄,比之前的侦察兵矮了小半个头,手脚上缠着薄薄的纱布,这应该是身上被咬伤的地方,处理过后的样子。
他脸膛上泛着不正常的一种红色,像是喝醉了酒,嘴唇却惨白干裂。这会正偏着头,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听不清的粤语,语速又快又急,偶尔能够听清几个清晰的字眼,都是一些人名。
念叨着,突然浑身又是一抽,胳膊在空中胡乱抓,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这时候方言注意到,他病服下手腕上还有一些像是某种虫的咬伤,一圈一圈的,还有那种细密的水泡。
芝麻粒大小,一片一片的在皮肤上,半透明,泛着红。
能够让有密集恐惧症的人浑身发麻。
“同志?同志!”方言对着床上正在叽里咕噜说梦话的战士,试探性地喊了几声。
那战士没有醒过来,不过突然一下又安静了下来,嘴里的梦话也停止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他这会梦到了其他什么,还是因为听到了方言的话。
不过这样也好,可以方便他检查了。
方言来到他的左脚边,看了一下有些发黑透红的腿,这明显是被咬过,中毒过后的症状。
这次部队里,单兵配备都准备了季德胜蛇药。一般的战士用的是盒装,15片的那种,需要长期潜伏,深入敌后的,带的是瓶装,30片的那种。
从1956年季德胜将秘方献给国家后,就被列为了国家绝密项目,由南通制药厂独家生产,后来季德胜蛇药更是被总后勤部定为军队特需药品,在热带丛林、蛇虫密布的地方,季德胜蛇药起了很大的作用。这年头,抗毒血清稀缺,而且保存条件苛刻,远没有季德胜蛇药管用。
不过方言用过季德胜蛇药,他是知道这玩意在使用的时候,需要的量其实很大,也就是说,被咬伤过后,首次就需要20片,以后每6个小时需要服用10片。单人携带的量根本不够,所以就需要周围其他人拿出自己的药给被咬伤的人用。
那如果这个战士是落单后被咬的,那么他身上携带的季德胜蛇药15片就完全不够。
这也是因为产量限制的问题。
所以目前这个战士腿上的情况,也能判断出他用过季德胜蛇药,但是量没有达到标准。
加上身上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虫咬伤。
七七八八的各种毒掺和在一起,要不是年轻力壮,恐怕还撑不到这里。
“给我找把剪刀过来。”方言对着护士说道。
护士听到话,赶忙拿来医用剪刀,方言拿着剪刀就把通信员战士脚上的纱布给剪开,露出了被毒蛇咬伤的伤口。
接着他又把战士手上的纱布也给剪开了,不过那个地方只有一个洞,很明显不像是被毒蛇咬伤的。
先将注意力转移到左脚上的蛇咬伤的伤口上。
这地方很明显已经在其他地方做过处理了,有手术切开的痕迹。
这是西医通常会用的手术排毒方法,清除被毒素污染的坏死组织,并扩大创口促进毒液排出,然后配合抗生素预防感染,但是它也有局限性,如果毒素已经深入经络,单纯这么做没办法根除毒性。
方言手指尖按在了手术切口创口边缘,感觉触感发硬,还有远高于正常体温的潮热。
这创口虽然被切开排过毒,边缘的坏死组织也清理过,可皮下皮肤依然透着不正常的暗紫发黑的颜色,像是被撒了墨的棉絮往周围扩散开。
越往其他地方越呈现紫黑发红的颜色。
这种颜色方言在许多被毒蛇咬伤过后的患者身上见到过。
他用手指轻轻按压创口周围的皮肤,能够摸到皮下有米粒大小的硬结。
这时候床上通讯兵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浑身一下紧绷起来。
很明显啊,是方言的动作已经弄疼他了。
一旁的徐曼声对着方言说道:
“这里毒没清干净,还在往经络里面钻,前线那边医院只是做了个手术,当时应该看着没问题,但是后面发现不对劲,才送到我们这儿来的。”
方言点了点头,认同了徐曼声的说法,转头又看向战士手腕处的虫咬伤。
“这好像是毒蝎或者毒蜘蛛咬的吧?”徐曼声对着方言说道。
“不太像,我感觉像是蜈蚣咬的。”方言还没回答,一旁的李冲就说道。
他对着众人说道:
“我们以前搞拉练的时候,看过蝎子和蜘蛛造成的创口,蝎子蛰伤会局部肿胀,蜘蛛毒液会引发坏死性的水泡,你看这地方不像。”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也不太像是蜈蚣......我说不好。”
“热带丛林里许多乱七八糟的虫,咱们生活在北方,见都没见过,指不定是什么其他玩意咬的。”
就在他刚说完后,就已经看到方言俯身凑近战士手腕处的虫咬伤,用鼻子闻了闻。
然后他站起身说道:
“不是蜈蚣,也不是蝎毒,应该是丛林里的毒毛虫或者隐翅虫,毒液沾到了皮肤上,加上那边本来就湿热,蛇毒又没清透,三重邪气压着,才会造成他现在这个情况,要不是年轻体质硬,都撑不到这里。”
说完,转过头来对着护士说道:
“拿块压舌板,我要检查一下他的舌头。”
护士连忙取来压舌板递给方言。
方言到了战士身边,又对着他喊了几声,发现对方还是没反应后,才小心翼翼地用压舌板撬开了战士的牙关。
一旁的安东已经照亮了手电筒,落在了战士的舌头上。
这时候方言看到战士舌苔红得发亮,像是沾了血一样。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黄腻苔,黏黏糊糊的。在舌头边缘还能看到瘀斑。方言挑开舌底,看到下面脉络青紫,一条条鼓着,缠得密密麻麻的。这些过来的战士好像都是这个特征。
方言收回手,开始检查战士的脉搏。
一旁的王风忍不住问道:
“不是说已经用过季德胜蛇药了吗?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啊?是那个药不灵吗?”
方言听到这话,就想起季德胜蛇药在后世推广过程中,出现的一种论调,就是说这玩意不灵。
其实一个个都没看说明书。
当年季德胜敢在众人面前表演用毒蛇咬自己,然后当场解毒,就已经能够说明这药绝对是有作用的。
后来用过的人说没作用,其实就是因为用药量没够。
当然,另外也有一个原因是各种解毒的血清出来了。
这里面的利润可比季德胜蛇药要大得多。
方言转过头,对着王风说道:
“季德胜蛇药的用药量是很大的,盒子里面的说明书已经写得很清楚,在毒蛇咬伤后,首次需要用20片,以后每6个小时要服用10片,情况危急时还要增加用药量,甚至最好在有足够条件的情况下,在伤口处外敷季德胜蛇药。”
听到方言的话,王风也是一愣。
很明显,他也知道现在作战配备的季德胜蛇药才多少。
“季德胜蛇药除了蛇毒之外,还可以应对蜂毒、隐翅虫、皮炎、许多毒虫毒咬伤,只不过他身上就带了15片,根本就不够用。”方言继续说道。
“说实话,我根本就没看过说明书,都是听卫生员说,这玩意在毒蛇咬伤后吃就行了。我还以为吃一片呢......”王风挠了挠头,对着方言说道。
方言叹了一口气说道:
“这就是基层卫生员宣传不到位的缘故,有可能他们自己都没怎么研究。”
他可是知道目前军队里面卫生员素质是有多糙。
初中学历在卫生员里面都已经算是高学历了。
基层连队更多的是高小文化,什么叫高小呢?这个不是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