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的手指点在医案末尾那行简短的手术记录上。
刚才他都没翻到这里,这会儿才看到。
很显然这个是后面才加上去的。
客厅里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过来,刚才陷入僵局的讨论,似乎因为这个新发现又有了转机。
接诊的老爷子说道:“哦,你说那个啊,这时候后面我问出来的,患者他只说回国前做过个小手术,没大碍,我也就没深究。”
陆东华凑近看了眼医案,果然见到后面补充的一条,他问道:“我之前看医案的时候都没注意到这条,你怎么没写具体术式和病因?”
接诊的老爷子说道:
“我也没细问,就说是腹部手术。”
方言皱起眉头,看着“腹部手术”四个字,脑子里飞速运转。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1948年的那个内源性酒精中毒是天生的肠道菌群异常,可这个患者是回国后才出现症状,而且刚好在手术四个月后发作,你们不觉得这时间线是不是太巧合了?”
师父陆东华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的意思是,这手术跟他的病有关?”
接诊的老爷子也说道:
“难道是手术改变了他的肠道环境?”
方言点点头说道:
“嗯,我认为很有可能!腹部手术,尤其是涉及肠道的手术,很可能会破坏原来的肠道菌群平衡。哪怕是普通的阑尾炎手术、肠梗阻手术,术后肠道蠕动和菌群结构都会发生变化。”
他结合之前的分析,慢慢帮着众人梳理出思路:“你们看啊,找不出其他的问题,只有这个点被大家忽略了,他在国外做了腹部手术,很可能是术后肠道菌群失衡,某种原本不占优势的产酒微生物趁机繁殖。回国后,饮食、水质的变化又给了这种微生物可乘之机,慢慢形成了规模。”
“可之前的菌群检测没发现异常啊?”安东提出疑问。
“或许是医院显微镜检测根本没查到!”方言解释道,“1948年那例是解剖后才发现的变异菌株,这种微生物可能在常规检测中跟普通菌群长得差不多,只有通过特殊的培养方式才能分离出来。而且咱们国内的检测技术在这方面其实还不算太先进,特别是目前的一些医院用的技术和专门的实验室没得比。”
陆东华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那症状的规律性也能解释了!”
方言说道:
“手术可能影响了他的肠道蠕动节律,工作日他上班活动量相对多,肠道蠕动稍快,微生物发酵产酒少,到傍晚代谢变慢,酒精才开始累积;周末哪怕住院卧床,肠道蠕动更慢,发酵时间更长,酒精产量翻倍,就出现了中毒症状。”
“还有食品加工厂的工作环境!”方言补充道,“食品加工厂里可能有大量的淀粉、糖类原料,哪怕他是技术管理,日常接触到的粉尘、残留原料,也可能通过呼吸或接触进入体内,给肠道里的产酒微生物提供了额外的‘养料’,让它们繁殖得更快。”
接诊的老爷子一拍大腿:“这就全对上了!之前只盯着饮食和环境,压根没往手术上想。他说的‘小手术’,说不定就是肠道相关的,只是他自己没当回事!”
“现在当务之急,是查明他回国前手术的具体情况!”陆东华神色凝重,“得知道他做的是什么手术、手术范围多大、术后恢复情况怎么样,才能确定肠道环境被改变的程度。”
方言点点头,又看向医案:“其实要确定,最好还是联系他国外的主治医生,获取手术记录和术后随访资料。”
“当然了,要确认这个猜测,可以安排特殊的肠道菌群培养,用专门的培养基分离可能存在的产酒菌株,不能再用常规检测方法了。”
接诊的老爷子说道:
“我去给患者说!”
“还有,给他调整饮食方案!”方言补充道,“暂时减少碳水化合物的摄入,增加膳食纤维,促进肠道蠕动,先抑制微生物的发酵效率,缓解他的中毒症状。同时用中医调理,健脾理气、促进肠道运化,慢慢恢复肠道菌群平衡。”
接诊的老爷子雷厉风行,当即起身:“行,就这么办,也不聊了,我这就去病房找患者,好好问问手术的细节,就算他记不清,也得让他回忆起医院名字或者主治医生的线索!”
说着便裹上厚棉袄,快步朝门外走去。
陆东华看到后说道:
“那一块儿过去看看吧,方言一起,你正好也能帮忙看看。”
方言听到这话,当即点点头,光是在这里盯着医案看,还不如找病人亲自看看,说不定还能看出点东西来。
“那我们也去看看!”大师兄徐近生也附和道。
他们倒是没想到要看好病,就是想看看这种不喝酒都能酒精中毒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于是众人就跟着一起出门。
甚至是陆东华的子女都跟着一块儿,不少人都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情。
这会儿外边的雪已经下大了,还好家属院本来就离医院很近,直接走过去就行了。
从家里找了几把伞,都给几个老头子打了,其他人火气旺没事儿。
走到西苑医院的住院部,方言还遇到好几个在这里上班的教授,他们在西苑医院这边也有兼职,看到方言来了,也是好奇的询问他过来干啥?
方言告诉他们是来看不喝酒和酒精中毒的病人,这些教授都来了兴致。
这个人他们也知道,也去看过病人,看之前一个个都有些猜测,但看了病人后,都感觉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不过这会儿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只能后面等方言看完后,再问他看没看出什么来了。
接着众人到了住院楼层,这边的病房和协和是没办法比的,不过还是有暖气,倒是还不错。
过道不算宽敞,住院的人还真是不少。
方言一行人走过来,浩浩荡荡的十几个人,引得病房里的其他患者和家属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来到病房门口,房间里有三铺床,里面住了两个病人。
“靠窗的。”进门的时候接诊的老爷子对着方言他们说道。
众人于是跟着走了进去。
但是病房确实不太大,他们十几个进去,一下就把原本就不算大的病房瞬间挤得满满当当,两个病人躺在床上,看着突然涌进来的一群人,都吓了一跳。
接诊的老爷子挤到床边,率先开口:
“李工,我们想再问问你国外手术的事,你再仔细想想,切除的小肠大概是哪一段?术后有没有吃什么特殊的药物,或者医生有没有特别叮嘱过饮食禁忌?”
本来躺在床上的李工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懵逼,看到自己主治大夫才反应过来,慢慢回忆道:“具体哪一段我记不清了,国外医生说位置在小肠中段。术后吃了一个月的抗生素,医生说防止感染,饮食上让我少吃辛辣油腻的,没说别的。”
“抗生素?”接诊老爷子看向方言。
在场的人里面还是方言对这些玩意儿懂一些。
方言点点头:
“术后长期使用抗生素,会进一步破坏肠道菌群平衡,原本就脆弱的菌群环境,经过抗生素的清洗,更容易让变异的产酒微生物占据主导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