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城,“铁砧与火花”工坊的后院私人区域。
这里与前面喧闹、炉火通明的公共锻造区隔着一道厚重的包铁木门,相对安静许多。
院落由切割粗糙的灰岩垒砌而成,角落堆放着一些半成品金属胚料和废弃的矿渣,中央留出一片平坦的空地,地面被反复踩踏得十分坚实。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焦炭和冷却油的味道,与灰岩城其他区域的气息截然不同。
阳光从高墙上方斜斜地照射下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几何光影。
此刻,院落一侧,埃利斯正站在罗兰面前,年轻的面庞上带着学院导师般的认真神色。
尽管他的“学生”年纪看起来与他相仿,甚至气质更为深沉。
“……所以,鲁道夫先生,‘法师护甲’的核心并非单纯用魔力塑造一个僵硬的壳。”
埃利斯的声音清晰。
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虚划,淡蓝色的奥术灵光随着他的指尖留下短暂的光痕。
“关键在于理解‘力场’的概念,你需要感知并引导奥术能量,形成一个贴合自身轮廓、具有弹性且能偏转物理冲击的隐形力场层。”
“它更像一层流动的、智能的甲胄,而非一面死板的盾牌。”
他演示了一个标准的引导手势,动作精准而优雅,淡蓝色的力场灵光在他周身一闪而过,迅速隐匿。
“构型的稳定度、能量输入的效率、与自身魔力波动的契合……这些都是需要反复练习和微妙控制的地方。”
“通常初学者需要数周甚至更长时间才能稳定施展,并且维持时间有限,我现在将最标准的符文构型与能量流转路径展示给您,请注意感知……”
埃利斯全神贯注,将自己从学院习得的、关于这个一环防护法术最经典、最稳妥的模型要点,毫无保留地阐述出来,并准备引导罗兰进行第一次尝试。
罗兰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埃利斯勾勒出的淡蓝色光痕上。
但他没有立刻模仿埃利斯的手势,而是略作沉思,仿佛在消化知识。
埃利斯见状,以为他遇到了理解障碍,正准备放慢语速进一步解释。
就在这时,罗兰动了。
他的动作与埃利斯展示的学院派标准手势略有不同。
更加简洁、直接,少了一些不必要的修饰性引导。
只见他右手五指微张,向前虚按,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没有冗长的咒文吟唱,没有吃力的魔力汇聚过程。
几乎是心念转动间,一层淡蓝近乎透明、却异常凝实的力场光华便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他的全身。
力场轮廓精准,光华流转平稳,丝毫没有初学者常见的闪烁不定或能量逸散。
它存在的质感是如此稳固,甚至隐隐让周围的空气产生了细微的折射。
更令埃利斯瞳孔骤缩的是。
这层“法师护甲”的强度与稳定程度,远超这个一环法术应有的标准,几乎达到了熟练法师长时间维持并专注强化后才能达到的效果。
而且,罗兰施展得如此……
轻而易举。
“这……”
埃利斯准备好的后续指导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灰蓝色的眼睛瞪大,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您…您以前接触过这个法术?或者类似的力场构筑技巧?”
埃利斯的声音带着震惊后的干涩。
即便是天才,也需要时间和练习来适应魔力的精细操作,绝无可能看一遍就达到如此圆融完满的境地。
罗兰散去周身的力场光华,淡蓝的光晕如同退潮般悄然消失。
他看向一脸震撼的年轻法师,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第一次尝试,埃利斯,你的讲解非常清晰。”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或许……我在‘感觉’能量的流动与塑造方面,有些特别的天赋。”
听到罗兰这番轻描淡写的解释,埃利斯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混合着震撼、不解以及一丝学术认知受到冲击后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那“特别的直觉”具体是什么,又或者想质疑这根本违背了奥术学习的基本规律。
但看着罗兰平静如常的神色,最终只是把满腹的疑问和震惊咽了回去,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
罗兰并未在意埃利斯精彩的面部表情变化。
他再次抬起手,心念微动,那层淡蓝透明的力场护甲又一次流畅地覆盖全身。
这一次,他并未立刻散去,而是闭上双眼,仔细体悟着体内魔力的流转,感受着精神力量与外界奥术能量那清晰而稳定的链接与塑造过程。
一种久违的、圆融无碍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缓缓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
看来,灵魂的修复,确实已经彻底完成了。
距离在银星药剂铺初次接受瓦妮莎的治疗,已悄然过去了一个月的光景。
在此期间,他又接受了几次后续的调理仪式。
随着灵魂深处那些顽固的“暗痕”被逐渐抚平、弥合,原本持续下滑、甚至隐隐呈现跌落趋势的精神属性,终于停止了流失,并稳步恢复到了应有的水平。
与之紧密相关的施法能力、依赖于精神力量的各种特性与技能,也如同被擦拭去尘埃的利刃,重新焕发出顺畅而锐利的光泽。
精神力流转再无滞涩,意念所至,魔力响应如臂使指。
那种源自灵魂完整性的、坚实而充盈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此刻的他,状态已然调整至离开艾瑟隆北境以来的最佳,甚至可以说,恢复到了自身当前阶段的全盛姿态。
如此一来,面对即将踏上的、通往危机四伏的碎星海的旅程,心中那份把握,也不由得增添了几分底气。
正当他思绪微转,考量着接下来的行程与准备时,一道粗犷急切的声音如同炸雷般从前院方向传来,打破了后院的宁静。
“鲁道夫!快!快过来看看!你从那些章鱼脑袋身上扒拉下来的那把怪模怪样的短刺,它变颜色了!”
话音未落,霍兰那高大的身影已经急匆匆地绕过堆放的胚料,出现在后院门口。
他脸上混合着兴奋与惊奇,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挥动着,仿佛在驱赶看不见的焦急。
“老铜锤刚才喊我,说最后一道淬火流程已经完成了,让我赶紧叫你!”
罗兰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多谢,霍兰。”
迅速回应后,罗兰转向身旁仍未完全从方才法术演示的震撼中平复的埃利斯,轻轻点了点头。
“埃利斯,关于法术的探讨,我们稍后再继续。”
说完,他不再耽搁,迈开沉稳的步伐,穿过厚重的包铁木门,朝着前方炉火炽热、锤声隐约传来的锻造工坊核心区域快步走去。
看着罗兰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包铁木门后,霍兰摩挲着自己下巴上粗硬的胡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仍有些发怔的埃利斯身旁。
“怎么样,小法师?”
他用手肘碰了碰埃利斯,声音里满是促狭。
“我就说吧?鲁道夫那家伙,根本不能用常理来看待,你那套学院里‘循序渐进、天赋加苦练’的理论,在他这儿不一定好使,愿赌服输,嗯?”
埃利斯没好气地白了霍兰一眼,清秀的脸上混杂着郁闷和残余的震惊。
他没再争辩,只是默默地从自己腰间那个用料考究但已沾染风尘的魔法材料囊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枚金皇冠。
金币在工坊后院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依然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这枚金币是之前分配从夺心魔处获得的战利品时,经由罗兰认可后分给他的那一份。
离开象牙塔,经历过现实的颠簸与资源的紧缺后,埃利斯早已不再是那个对金钱毫无概念的学院骄子。
此刻眼睁睁看着这枚代表着不少研究经费或舒适生活的金皇冠,即将落入霍兰那粗糙的掌心,他眼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一抹清晰的肉痛。
“拿去!”
埃利斯将金币有些用力地拍在霍兰伸出的手掌里,声音带着点不甘。
“你赢了!行了吧?”
他收起钱袋,眉头紧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向霍兰寻求一个根本不可能得到的答案,低声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