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低沉压抑的惊叹与倒抽冷气的声音,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在大厅中悄然涌动。
这不是对美丽造物的赞叹,而是一种混合着忌惮、难以置信与被危险吸引的复杂情绪。
“灵吸怪的船……”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某处阴影中飘出,带着某种确认事实般的沉重。
“它们的东西…怎么会流落出来?”
“螺壳舰…的确是它们的风格,那种线条,那种封闭感……”
另一个方向传来低语,声音里带着研究者的审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看甲壳的质地和符文的排布方式,与古籍中零星的记载吻合,但这修补痕迹……”
说话者似乎摇了摇头。
“粗糙,太粗糙了,不像那些章鱼头精细到偏执的作风。”
“难道是某次…冲突的遗落物?或者是被劫掠的?”
有人猜测,但语气并不笃定。
“能从那些怪物手里夺船,或者捡到它们的破烂…这本身就不寻常。”
“我劝诸位还是小心些为好......”
一个较为苍老的声音谨慎地提醒,音量压得更低。
“灵吸怪的造物往往与它们那恶心的灵能网络绑定,谁知道这铁壳子里还残留着什么‘馈赠’?也许看着是艘船,实则是個陷阱,或者…是个信标。”
“但不可否认其价值。”
一个更冷静、更贪婪的声音插入。
“抛开风险不谈,单是研究其结构、符文,尤其是可能残留的灵能技术…价值无法估量,更别提它本身作为载具的独特能力。”
交谈声极其克制,甚至带着一种本能的压抑,仿佛提及那个名字本身就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参与者们显然对“夺心魔”或“灵吸怪”有所认知,知晓它们是栖息于幽暗地域深处、操纵心灵、神秘而危险的古老种族。
但具体细节可能多来源于可怕的传闻、零星的古老记载或代价惨重的遭遇。
正是这种一知半解,混合着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与对禁忌知识的渴望,让气氛变得更加诡谲而紧绷。
台上,灰色身影虚无的银白眼眸平静地扫过全场,似乎对众人的反应并不意外。
直接响彻意识的冰冷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多了一丝近乎漠然的陈述感。
“如诸位所见,标准制式螺壳舰,确认与‘灵吸怪’族群相关技术同源。”
“舰体结构主体完整,基础动力与悬浮系统经测试可独立运作,外部装甲存在非标准创伤及后续应急修补痕迹,来源不明。”
“内部无生命残留,无活跃灵能反应,所有可移动物品及可能的信息存储装置已被移除。”
他稍作停顿,仿佛在强调接下来的信息。
“附带说明,此舰于四十七日前,在‘碎星海’西北边缘附近海域被回收,呈无主静滞状态,现依据发现者权利及‘暗月’准则进行处置,起拍价......”
冰冷的声音报出一个天文数字,并列举了数种罕见至极的等价物。
“或等值的浓缩灵能结晶、涉及外层界或深层界的高阶知识载体、无争议领土的魔法契约、以及经三位以上大法师认证的‘奇械’级造物核心。”
光幕上,代表竞价开始的符文幽幽亮起。
但那光芒此刻看来,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来自地底深处的寒意。
整个暗月之厅陷入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寂静。
无数目光凝视着那艘悬浮的灰色舰船,仿佛在评估一件绝世凶器,或是一个蕴藏着无尽秘密与风险的潘多拉魔盒。
“确实是杜尔迦的螺壳舰……”
纵然夺心魔一族的螺壳舰在外形上大同小异,但作为曾与其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乘客”,罗兰对属于杜尔迦的那一艘太过熟悉。
那些细微的、并非制式标准的外装甲弧度,靠近船首左侧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浅淡刮痕。
还有舰尾推进阵列附近一个独特的、形似灰矮人符文“坚固”的隐晦标记……
这些细节,他都了如指掌。
此刻悬浮于陌生时代的拍卖台上的灰色造物,无疑就是杜尔迦的船。
“但是……”
法厄同的话语在他心中回响。
“会将与你因果缠绕、羁绊深厚者一同送回……”
这其中,难道包括了这艘并非生命、却与杜尔迦紧密相连的螺壳舰?
还是说……
另一个记忆碎片陡然浮现。
那名曾被杜尔迦捕获、最终提供了关键信息的夺心魔俘虏。
据它所述,它驾驶的螺壳舰是因遭遇不明袭击,才迫降在这个位面进行修复,而后被剧烈的地质变动掩埋于地底深处。
那段被掩埋的时光,恐怕远超千年。
一个猜想不禁浮出水面。
眼前这艘船,会不会本就是属于“过去”这个时间节点的?
是那艘在更久远的年代便已失落于此,后来才被杜尔迦发掘并修复的同一艘船?
“不…不对……”
这个想法升起的瞬间,罗兰又迅速将其否定。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在此刻,水晶纪元487年,这艘螺壳舰理应仍被深埋在某处不为人知的地层之下,等待着遥远未来的杜尔迦去发现。
他重返“过去”或许会引发“蝴蝶效应”,但他抵达此地不过月余,活动范围甚至未出这片边境区域。
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直接导致一艘深埋地底、跨越漫长岁月的造物被“提前”挖掘出来,并出现在这场拍卖会上?
逻辑上存在难以逾越的断层。
想到这里,罗兰将周围那些夹杂着贪婪、忌惮与评估的低语摒除在外。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正伸长了脖子、一脸惊叹地盯着螺壳舰的霍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