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与宏大却尚且朦胧的使命相比,罗兰心中更为关系的,是同伴们此刻的安危。
艾薇儿、加尔维斯、杜尔迦,还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布朗森……
他们皆是因他而被卷入时空乱流,才坠入这个陌生而危险的时代。
寻找他们,确认他们的安全,这份责任如同无形的枷锁,时时刻刻拷问着他的内心。
“可是…该从何找起?”
罗兰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线索太少,时代陌生,人海茫茫。
这无异于在无光的深海中打捞几枚特定的银针。
暂时压下心头的纷乱,将注意力拉回当下。
目光扫过对面依旧绷紧着身体、灰蓝眼眸中藏着警惕与困惑的年轻法师,他侧过头,对身旁如同铁塔般沉默矗立的奥格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把那块石头给他。”
奥格依言将那枚暗红色的火纹石递向埃利斯。
年轻的法师明显怔住了,一时间竟忘了伸手去接。
他灰蓝色的眼睛快速地在石头与罗兰平静的面容之间移动,脑中一片混乱。
他能感觉到,那枚秘锢骰对这位神秘的黑发青年而言意义非比寻常。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捡到”关键物品的陌生人,会面临严厉的盘问,甚至更糟的手段。
毕竟在这无法之地,为了获取秘密,许多人都不会吝惜使用更直接、更残酷的方式。
但对方……
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他?
甚至……
埃利斯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矿石粗糙冰凉的表面,才仿佛确认了这是现实。
他将石头握在掌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却仍泄露出一丝紧绷与困惑。
“鲁…鲁道夫先生,感谢您的慷慨,方才您代付的钱款,我……”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一定会偿还给您。”
心烦意乱的罗兰对此并未在意,正欲摆手示意无需如此,然后离开这处角落。
就在这时,他的衣角被轻轻扯动了一下。
罗兰回身,只见霍兰正俯着身子,凑得极近,棕色的眼睛冲着他快速而生动地眨动着,眉毛富有表现力地扬起又落下,整张脸上写满了“快看我的”和“这是个好主意”的急切神情。
这副略显鬼祟又透着精明的模样,若是让昔日光明教会里那些熟悉这位前圣光行者“正经”一面的人看到,恐怕会瞠目结舌。
“嘿,伙计!”
霍兰用气声飞快地说道,手指隐秘地指了指不远处正将火纹石小心翼翼收进腰包的埃利斯。
“咱们的‘破晓余烬’眼下可是正缺人手!”
“你看这小子,虽然愣了点,穷了点,但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法师!学院出来的!这年头,靠谱的施法者可不好找!”
说完这句,他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那副挤眉弄眼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看似随意却暗藏精明的笑容。
随后清了清嗓子,迈着稳健的步伐,几步便来到了埃利斯面前。
霍兰的身材虽不及奥格魁梧,但也算得上高大健壮,此刻往瘦削的埃利斯面前一站,宽阔的肩膀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他微微低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打量、算计和一丝刻意为之的压迫感的笑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嘿,小子!刚才那石头,我家团长替你垫付了钱,虽然最后只花了两枚银鹰,但这份人情可不会打折。”
“看你这打扮和谈吐……‘一定会偿还’,这话说得漂亮,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怎么还?”
“在里,空口许诺的金子,可不如一枚实实在在的铜板来得实在。”
霍兰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埃利斯竭力维持的自尊。
年轻法师苍白的脸颊瞬间涨红,灰蓝色的眼睛里燃起被冒犯的怒火。
“您是在质疑我的信誉吗,先生?”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仍保持着一种刻板的礼节性措辞。
“我既然承诺偿还,便绝不会食言。”
说着,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赌气的姿态,手指有些颤抖地探入腰间那个磨损严重的皮质小袋,摸索了几下,掏出三枚边缘磨得发亮的银鹰币。
他看也不看,便将它们直接塞到霍兰手里,金属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枚银鹰,两枚支付矿石,余下一枚……权作感谢鲁道夫先生方才解围的微薄心意。”
他挺直背脊,试图让自己显得不容置疑。
霍兰掂了掂手中的银币,脸上那抹笑容更深了,却丝毫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他摇了摇手指,发出啧啧的声音,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狐狸般的光芒。
“哎呀呀,年轻的法师老爷,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他拖长了语调,显得既为难又透着几分“为你着想”的虚伪。
“刚才那老矮人是因为谁才肯把价钱压到两枚的?是因为我家团长‘鲁道夫’的脸面,还有我们‘破晓余烬’在这片地头上多少有那么点…影响力。”
“要是换成你自己去买,你觉得七枚银鹰能拿下来吗?恐怕十枚都得被那老油子坑进去!”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所以啊,这两枚银鹰,是‘友情价’,是‘面子价’,而这面子…可是无价的,您用市场价来还这人情价,是不是…稍微有点不太合适?”
埃利斯被这番强词夺理绕得有些发懵,他从未遇到过如此颠倒是非、混淆概念的市侩逻辑。
学院里的一切交易都标榜等价与公正,何曾有过“面子价”这种荒谬的说法?
他气得手指都有些发凉,声音也拔高了些。
“那…那你说,到底要多少才算‘合适’?”
霍兰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收回前倾的身体,抱着手臂,故作沉吟地上下打量着埃利斯。
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衣、磨损的袖口和那个干瘪的钱袋上停留片刻,然后慢悠悠地报出一个数字。
“考虑到我家团长的面子,我们团队的影响力,还有你潜在可能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嗯,这样吧,一口价,二十枚金皇冠,付清了,咱们就两清。”
“二十枚金皇冠?”
埃利斯失声叫道,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这笔钱对他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把他全身上下的行囊连同一身还算体面的衣物全当了也凑不出零头。
极度的荒谬感冲淡了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与破罐破摔的颓然。
“……我没有。”
他最终干巴巴地说道,别开了视线,耳根通红,既是气的,也是羞的。
骄傲被碾碎的感觉并不好受。
“没有?”
霍兰立刻接上话茬,语气变得“通情达理”起来。
“这倒是个问题…不过嘛,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混合着精明与热情的笑容,拍了拍埃利斯的肩膀。
力道不轻,让年轻的法师晃了晃。
“我看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学院出身,正儿八经的施法者,前途无量啊!只是暂时…嗯,手头不太方便,这样如何?”
他侧身,手臂一展,仿佛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蓝图。
“加入我们‘破晓余烬’!成为我们光荣的第三位成员!跟着我们一起冒险,完成任务,分享战利品。”
“你的债务呢,就从你未来的收益里慢慢抵扣,公平合理,童叟无欺!既能还债,又能获得一个可靠的团队庇护,还能积累实战经验…你看看,这岂不是三全其美?”
他笑眯眯地看着埃利斯瞬间僵住、写满错愕与不知所措的脸。
知道这条鱼儿,已经大半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