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商人……”
奥格瘫坐在墙角,断臂传来的剧痛与力量被彻底碾压的恐惧,让他粗粝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混杂着血沫的嘶哑。
“是…是从一个…路过的行商手里…换来的…用…用三张完整的穴居熊皮,还…还有两袋上等的黑麦……”
他努力仰起头,试图避开罗兰那双过于平静、却让他脊背发寒的眼睛,混沌的暗红已从瞳孔中褪去,只剩下涣散与惊惶。
“商人?”
罗兰眉头微蹙。
“他的名字是什么?现在在哪里?”
“名字…名字……”
奥格肿胀青紫的脸上露出竭力思索的神色,眉头因痛苦而拧紧。
“好像叫…叫…嘶…该死,想不起来…那家伙神神秘秘的,很少提自己…对了!”
他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加快,却因气息不稳而显得磕磕绊绊。
“‘铜舌’!我的一个手下…外号叫‘铜舌’的!他跟那个商人打过几次交道,好像…好像还帮忙销过一些‘特别’的货…他应该知道得更清楚!”
仿佛为了增加这番话的可信度,奥格挣扎着用尚完好的左手,指向大厅某个方向,急切地说道。
“他刚才…应该也在……就在那里!”
罗兰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此时,方才还氛围肃杀的酒馆,眼下已然陷入了一场略显忙乱的嘈杂之中。
“砰!咚!”
“轻点!你这没脑子的家伙,那是卡伦祖传的橡木桌腿,不是柴火!”
“哎哟…我的腰…霍兰牧师,这根横梁…真要抬上去吗?我看钉两下也能凑合……”
只见方才还横七竖八躺倒呻吟、或勉强爬起的奥格手下们,此刻竟在霍兰的指挥下,笨拙而又卖力地忙碌着。
两个鼻青脸肿的壮汉正龇牙咧嘴地试图将一根断裂的房梁重新架起。
旁边那个被罗兰磕飞了短弓的巡林客,搀扶着摇摇晃晃的木梯,一脸不情愿却又小心翼翼地递着锈迹斑斑的铁钉。
至于名叫赖利的阴狠男人,此刻脸上再没了毒蛇般的冷意。
正一脸晦气地用没受伤的手,和另一个瘸了腿的同伙一起,将散落满地的碎木片和破酒桶残骸扫到角落。
吧台后面,卡伦老板正一边用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尖细嗓音不住念叨指挥。
“那边!对,那块板子或许还能用!小心点!别碰倒我的酒桶!那可是最后一桶矮人烈酒了!”
而霍兰,这位不久前还被这群人凶神恶煞地包围、险些自身难保的牧师,此刻却背着手,挺着腰板,在一众愁眉苦脸、哼哼唧唧的前打手中间来回踱步。
脸上那副混杂着扬眉吐气与刻意板起的严肃表情,怎么看都透着一股……
狐假虎威般的“敦促”意味。
“都给我动作麻利点!修缮费就从你们该付的‘赔偿金’里扣!谁要是敢偷奸耍滑……”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罗兰静立的方向。
那群打手们顿时一个激灵,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干得更卖力了。
尽管依旧龇牙咧嘴,却没人敢发出半句多余的抱怨。
眼见此景,罗兰略显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在那一张张或写满恐惧、或麻木认命的脸上快速扫过,随即提高了声音。
“哪位是‘铜舌’?”
短暂的沉寂后,一个身影畏畏缩缩地从正在拾掇碎木堆的几人中站了起来。
那是个中等身材、看起来有些油滑的男人。
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沾满木屑的皮背心。
脸上带着市井小人物特有的,混合着精明与胆怯的神色。
他此刻脸色发白,目光躲闪,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是…是我,大人。”
他声音发干,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两步,不敢靠得太近。
罗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抬起手中的秘锢骰,语气平静地问道。
“关于那个行商,你知道些什么?”
“铜舌”咽了口唾沫,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墙角形容凄惨的奥格,又迅速收回,声音带着讨好的意味。
“大人,我…我就是个跑腿传话、帮忙搭线的,真的知道不多!那个商人…我们都不知道他真名叫啥,他自己也从不说。”
“只知道他隔一阵子就会来林叶镇附近,总是在黑市…就是镇子西北边废矿坑那片,只在那种地方露面做生意。”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又像是斟酌措辞。
“他出手的东西…有时候挺邪门,不像普通行商。有次我帮他处理…呃,转运过几件旧货,上面有股子…说不出的怪味,像是什么草药烧焦了,又像铁锈,但又不太一样。”
“而且,他谈价钱、看货的时候,眼神特别…特别‘透’,好像一眼就能把你心里那点小算盘看穿似的。”
“铜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猜测的口吻。
“镇子上几个老资格的‘中间人’私下里嘀咕过,说那家伙……多半是个法师,或者巫师什么的,反正,肯定是个摆弄那些…神秘玩意儿的人。”
“只有他们那种人,才会对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么感兴趣。”
他偷眼看了看罗兰的表情,又急忙补充道。
“我就知道这些了,大人!千真万确!他神出鬼没的,下次什么时候出现,谁也说不准……”
罗兰的目光在铜舌脸上停留片刻,而后又询问了几个细节,包括废矿坑黑市的具体位置、通常的开放时间、以及那里主要的势力构成。
铜舌不敢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地回答。
“回大人,那废矿坑…早几十年就挖空了,后来就成了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场所。”
“位置在镇子西北方向大概十里地,地形复杂,入口隐蔽,没什么固定的‘开放’时间,通常是有‘大货’要出,或者某些特定需求的人聚集时才会热闹起来......”
“里面鱼龙混杂,逃犯、走私贩子、黑巫师、来历不明的冒险者、甚至偶尔还有异族出没…没有真正的规矩,实力和金币就是规矩,非常…危险,就算是经验老到的独行客,没有足够的实力或者靠山,进去也可能再也出不来。”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罗兰的脸色,补充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大人!绝不敢骗您!那地方…真不是什么好去处。”
罗兰仔细分辨着铜舌话语中的情绪波动和细微的肢体语言,确认对方没有说谎后,便轻轻摆了摆手。
铜舌如蒙大赦,连忙深深鞠了一躬,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忙不迭地缩回了那群正在“劳动改造”的打手队伍中,埋头干活,再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黑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