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路长远五十五岁。
一月前初入仙路,因不满佛寺讲道者所言之道理,于是便提前离开了那香火缭绕的佛寺。
彼时路长远还不知,这一走,竟让他成了唯一的活口。
不久后,路长远重返佛寺。
只因听闻那日入寺听五境大能讲道之人,无一生还,尽数死在了那场讲道之后。
作为唯一活下来的人,路长远觉着自己怎么着也该来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佛寺无人敢入,亦无人收尸。
路长远只踏进寺门,便见漫天黑褐色压顶而来,天光被遮得严严实实,日头落进来都成了惨淡的青白。
骸骨如林。
人头发翙成毡片,黏腻地铺在地上,风一吹便窸窣作响,人皮肉烂作泥尘,与血水混在一处,踩上去软烂陷足,人筋缠在枯死的槐树上,被风吹得干焦晃亮,远远看去竟如银丝一般。
当真是尸山血海,果然腥臭难闻。
按照常理,此间怨气如此深重,免不得要诞生些恐怖的东西,是以数日来,方圆百里无人敢近。
路长远是第一个真正走进佛寺中央的人。
哪怕他如今的修为才堪堪一境。
浓重的血腥气窜入鼻腔,黏稠得像是有了实质,顺着喉管一路往下爬。
无数人死前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临死前的惨叫与哀求,层层叠叠地灌入耳中,震得他颅骨都在发颤。
路长远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没有跌倒在地上。
胃中酸水阵阵翻涌,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虽然路长远早知道修仙界很乱,但这还是他头一遭亲眼见到如此人间炼狱。
杀意自心底一瞬涌出。
并非针对那传闻中的黄狮大仙,而是......路长远也不知道该针对谁。
内心的杀意翻涌如潮,却寻不到释放的对象。
路长远想起了不久前,有人因一枚本属于他的入道丹对他出手。
那人不只想抢他的丹药,还想把他炼入万魂幡,连他这身皮肉都想扒下来,拿去祭炼成法器,若非他在入道之前,便已练得一手好剑法,怕是真就死在了那人手里。
人间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路长远在佛寺中待了一日一夜,在尸骸之间,从天黑坐到天亮,从天亮又坐到天黑。
风声穿过骨林的呜咽,像是无数人在他耳边说话。
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佛寺燃起了滔天大火,火光冲天而起,烧了不知多久,最终将所有尸骸掩埋在焦土之下。
“喂,喂喂喂,听得见奴家说话吗?呀呼!”
耳边传来温热的吐息,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
路长远回过神,便见梅昭昭凑得极近,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正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梅昭昭松了口气,却仍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你的表情刚刚变得好可怕。”
“有吗?”
“就好像是要杀人的表情,很恐怖。”
梅昭昭没见过路长远那种表情,眼中的杀气几乎抑制不住,尸山血海的味道几乎凝成了实质。
路长远道:“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看见那黄狮大仙,不可避免的就想起了那血腥的佛寺。
梅昭昭捏了一下路长远的手掌,力道有些重:“奴家感觉你怪怪的。”
路长远道:“没太控制好情绪。”
那些本该消散在时间和风中的东西再度出现的时候,情绪便会不自觉的被勾起。
梅昭昭难得认真起来,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奴家觉得不对,路郎君,路郎君!”
路长远顿了顿:“怎么了?”
“奴家觉得你不是那种控制不住情绪的人,哪怕过去再苦难,对如今的你来说也应该是不染心境的。”
虽然梅昭昭平日老是喊路长远坏男人,但梅昭昭从未怀疑过路长远的实力与心性。
“奴家不知道你想起了什么,但路郎君,你可千万不要被情绪左右了,被情绪左右是大忌!”
梅昭昭看起来相当在意路长远刚刚的异样。
实际上也的确很在意。
路长远回过头,笑了笑,示意梅昭昭安心。
这才走向了那黄狮大仙。
“周二公子?”
黄狮大仙是没有影子的,自然也非活物。
这更像是有人把黄狮大仙杀死后,将黄狮大仙化为了伥鬼,立于此地。
路长远道:“听闻剑孤阳前辈新死,我来此地祭奠。”
黄狮大仙露出一抹渗人的笑,猩红的血顺着脸颊而下。
“剑孤阳长老为我人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日夜奔波劳碌,却不曾想还有此等优秀后辈前来吊唁,早前倒是没听说过啊。”
路长远不回答黄狮大仙的问题,只是道:“长老如今停棺在何处?如今又停了几日的棺?”
黄狮大仙道:“如今还只是停棺的第一日,两位长老停棺在镇中央的槐树之下。”
路长远颔首,然后伸出手把黄狮大仙的脑袋摘了下来,一脚将那脑袋踹走了。
“诶?”
梅昭昭吓了一跳:“你你你你干什么?”
路长远拍了拍手,淡淡的道:“问题不大。”
如同路长远所说一般,那黄狮大仙的脑袋竟然咕噜噜的滚了回来,随后黄狮大仙伸出手,将自己的脑袋扶正
它幽幽然的道:“剑孤阳长老存了不少香火,周二公子既是她的传人,自然可以......”
话还未说完,路长远又是一脚,将黄狮大仙的脑袋踹飞。
梅昭昭要炸毛了:“这这这是干什么?”
路长远道:“看它不舒服,头给它踹飞。”
这黄狮大仙杀不死,杀不死就证明麻烦有些大。
而且方才摘了黄狮大仙的脑袋时,路长远从断颈处感知到了些许香火的味道。
《五欲六尘化心诀》在疯狂的渴望着这一缕香火。
路长远已经收集了四欲,但没有哪一次如这般,心法如此迫切的渴求这些香火。
玉娘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周二公子多加小心。”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听不出什么情绪。
路长远转头看她:“此地的主人是谁?”
一路上有问必答的玉娘,此刻却只是福了福身。
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那就是不能说了。
路长远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中,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颗正骨碌碌滚回来的黄狮大仙的脑袋。
“走吧,进镇子。”
顺着镇口的路一路走进,路长远这便发现这座镇子安静的可怕。
并非没有镇民,而是这群镇民尽皆诡异无比,站着的都瞪着眼珠看着路长远,那眼珠要么只有眼白,要么只有眼黑。
“是周家......二公子,嘻。”
幼童尖锐笑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