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雪听李芳提到了移民的事情，特意看了看父母，见他们神色如常，松了口气，低声说：“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但现在是敏感时期，我想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办。”
“对，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李芳点头，“你现在是正面典型，如果传出要移民的消息，影响会很不好。再等等，稳妥些。”
又聊了一会儿，李芳现在工作忙得很，坐不住，起身告辞。送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小雪，记住，不管外面说什么，你自己心里要清楚——这个奖是你凭实力得的，是你应得的荣誉。不要被闲言碎语影响。”
“我明白。”
关上门，龚雪靠在门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龚妈妈走过来，心疼地说：“赶紧吃点东西，快去洗个澡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呢。”
“嗯，确实很累。我快想死我的小床了。”…………
第二天一早，龚雪就来到了上影厂。厂里特意布置了欢迎会场，红色横幅挂满了办公楼外墙：“热烈祝贺我厂演员龚雪同志荣获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
大会在厂里最大的报告厅举行，能坐三百人的厅里挤得满满当当。主席台上坐着厂领导、局领导，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
厂长先发言，慷慨激昂地讲了二十分钟，从龚雪的成长历程讲到《大桥下面》的创作过程，再讲到这次获奖的伟大意义：“……这是改革开放的成果，是社会文艺工作建设的胜利！…………”
然后是局领导、老艺术家代表发言。每个人都把龚雪夸得像朵花，但龚雪坐在台下，听着那些拔高的评价，心里却越来越不安。她知道自己只是演好了一个角色，但在这些讲话里，她成了某种符号，某种象征。
终于轮到龚雪上台了。她拿着连夜准备的发言稿，手心都是汗。在威尼斯面对那些金发碧眼儿，来自全世界各地的外国人，她都没怎么紧张。可是现在，面对这些大多都是熟面孔的人，她却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紧张的手心直冒汗。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前辈、各位同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快稳住，“能够获得威尼斯电影节的认可，我首先感谢组织的培养，感谢领导的关怀，感谢白沉导演的指导，感谢全剧组同事的努力……”
稿子是可以跟父母商量着改过的，很好的照顾到了方方面面的正确性，称得上面面俱到。
但念着这些套话，龚雪忽然想起了威尼斯那个夜晚，她在台上说的那些发自肺腑的话。那时的真诚与此刻的拘谨，形成了鲜明对比。
发言结束，掌声雷动。接下来是献花环节，几个年轻演员捧着花束上台，其中一个女孩在递花时，小声说了句：“恭喜啊，龚雪姐，现在可是国际大明星了。”
语气里有点酸意的羡慕，龚雪听得清清楚楚。她保持微笑，接过花束，说了声“谢谢”。
大会结束后，厂里安排了午宴。龚雪被安排在领导那一桌，周围都是比她年长二三十岁的前辈，话题从电影创作转到国家政策，她插不上话，只能微笑着点头。
“小龚啊，”一位老导演端着酒杯过来，“这次得了大奖，以后有什么打算？我怎么听说，你要专心去香江发展？”
半开玩笑的话，却让整桌人都安静下来。龚雪听了冷汗直冒。
“刘老师说笑了。”龚雪连忙说，“我的根在中国，在上海电影制片厂。我会继续努力，按厂里的工作安排，拍更多好作品。”
“好，好！”厂长满意地点头，“这才是我们上影厂培养出来的好演员！”
但龚雪注意到，那位老导演笑了笑，没再说话，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总让她感觉身上冷飕飕的。
午宴进行到一半，龚雪去卫生间。刚走到走廊，就听到拐角处传来几个年轻演员的议论声：
“啧啧，现在可是不得了了，威尼斯影后。”
“听说奖杯是玻璃做的？是不是不太值钱啊？”
“你懂什么，人家要的是名。有了这个名，以后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哎，你们说，她会不会真的跟传说的那样，趁机去香江？或者干脆出国？”
“嗯，我也听说了，美国那边电影演员很赚钱。现在有门路的人都想出国，龚雪也说不定。”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龚雪站在墙后，脚步像被钉住了。她想转身离开，但腿迈不动。
“别瞎说，龚雪姐不是那种人。”一个声音替她辩护，是厂里一个叫小陈的年轻演员，龚雪在剧组里跟他打过交道，印象还不错。
“你怎么知道？人往高处走。换了是你，有机会出国发展，你走不走？”
小陈沉默了。
龚雪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回到宴会厅，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接下来的三天，龚雪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第二天上午，电影局表彰大会，她被授予“优秀文艺工作者”称号，奖金五百元——相当于她三个月的工资。下午，接受《日报》专访，记者问了二十多个问题，每个问题都暗含深意。
“龚雪同志，您认为西方电影节评委为什么会青睐《大桥下面》这样的中国电影？”
“电影中秦楠这个角色，反映了改革开放初期普通市民的生活状态。您认为这种反映是否全面？”
“有观众认为，电影结尾过于理想化，您怎么看？”
龚雪按照早就提前大概商量好的“标准答案”谨慎回答，但能感觉到记者并不完全满意。采访结束时，记者忽然问了个私人问题：“龚雪同志，您今年三十一岁了，个人问题考虑得怎么样？很多观众都很关心。”
这个问题完全在准备范围之外。龚雪愣了两秒，才说：“我现在以事业为重，个人问题顺其自然。”
“听说您和关山月导演关系很好？他这次也去了威尼斯。”
龚雪心中警铃大作：“关导演是我非常尊敬的导演，我们合作过多部电影。这次在威尼斯相遇，主要交流了电影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