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得滴水不漏，但她知道，这个问题等到真见报后，又会引发新的猜测。
第三天，妇联的座谈会。一群女干部、女劳模、女知识分子坐在一起，讨论“新时代女性形象”。龚雪作为“成功女性代表”发言，讲秦楠这个角色的独立自强。
但讨论中，一位女劳模直言不讳：“龚雪同志，您电影里的秦楠确实坚强，但现实中的女性，面临的问题更复杂。比如我，在纺织厂工作，又要顾家，又要工作，哪有电影里那么潇洒。”
另一位女作家接话：“艺术作品可以高于生活，但也不能脱离生活。《大桥下面》的秦楠，确实有点……太完美了。”
龚雪认真听着，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让她获奖的角色，在不同人眼中有如此不同的解读。把自己。处于社会焦点之中，放在放大镜之下，还真是让她非常不适应，越来越感到焦虑。
第四天，终于有半天休息。龚雪去了李芳家。
李芳住在电影局的老干部宿舍楼里，家里布置简朴，但书架上摆满了书和电影资料。见龚雪来，她泡了壶龙井。
“累坏了吧？”李芳看着龚雪眼下的阴影。
“还好，就是……”龚雪斟酌着词句，“感觉像是在演另一部戏，比拍电影还累。”
李芳理解地点点头：“你现在是焦点，一言一行都被人看着。累是正常的。”她顿了顿，“我听到一些风声，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风声？”
“有人写信到局里，说《大桥下面》在国外获奖，是因为迎合了西方对中国的刻板印象——展示落后，展示苦难。”李芳声音平静，但内容惊人，“还有人说，你本人太‘洋气’，失去了中国演员应有的朴素。”
龚雪的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别紧张。”李芳递过毛巾，“这种声音一直都有。以前说《庐山恋》太‘小资’，现在说《大桥下面》太‘灰暗’。你做这行的，应该明白。”
“我明白，只是……”龚雪苦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芳缓缓说，“你现在是最高的那棵树，风自然会先吹你。但小雪，记住，只要你自己站得直，风吹不倒。”
她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这是关山月寄来的，给你的。因为照顾影响，没敢直接寄给你，特意来我这转一圈，遮人耳目，让我转交。”
龚雪接过信，信封上是关山月熟悉的字迹。她小心地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
“龚雪：见信好。估计你回国后必然会很忙碌，希望保重身体。奖项是荣誉，也是负担。记得我们在威尼斯说过的话——做你自己，拍好电影。其他都是浮云。另外，移民之事勿急，稳妥为上。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山月。”
短短几行字，龚雪却看了一遍又一遍。特别是那句“做你自己”，让她眼眶发热。
“山月很担心你。”李芳轻声说。
“我知道。”龚雪小心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李姨，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得这个奖，是不是会轻松些？”
“也许会，但你会遗憾。”李芳认真地看着她，“小雪，艺术工作者的最高追求，不就是被认可吗？你现在得到了世界级的认可，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一时的困难，是代价，也是考验。”
龚雪沉默良久，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离开李芳家时，天色已晚。十月的上海，傍晚的风带着凉意。龚雪走在梧桐树下，看着路灯渐次亮起，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又是一年，梧桐叶落时。灯下树影依然婆娑，却没见人约黄昏后。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就像那名记者提到的，不知不觉她已经31岁了。
龚雪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依然滑嫩，没见太多的岁月痕迹。但是，心里却早已经留下了太多的东西。那些都是岁月的沉淀。
31岁跟21岁怎么能一样呢？
是的，当一名演员，这是她选择的路。从拍《车轮滚滚》开始，从决定做演员开始，她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一路走来，有《祭红》时的迷茫和挫折，也有《庐山恋》的初露锋芒，一直到现在的风光和压力，都是这条路的一部分。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厨房忙活，父亲在看报纸，妹妹不在家，不知道又去哪儿疯去了。平凡而温暖的家庭场景，让龚雪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小囡回来啦？马上吃饭。”母亲探头说。
“妈，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休息。”
龚雪还是进了厨房，帮着摆碗筷。母亲看着她，忽然说：“小囡，妈知道你现在压力大。但不管外面怎么说，在家里，你永远是妈的女儿。累了就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妈……”龚雪抱住母亲，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哭什么，好事啊。”母亲拍着她的背，“我女儿是国际影后，多光荣的事。那些说闲话的，是嫉妒。”
父亲也走过来，笨拙地拍拍她的肩：“小囡，爸不太懂你们电影圈那些专业的事。但爸知道，人情世故都是一样的。我还想告诉你，我女儿是最棒的。不管发生什么，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不知道什么时候，妹妹龚莹回来了，竟然听着话音也凑过来：“姐，我的朋友都可崇拜你了，而且还特别羡慕我，能有你这样一个姐姐！他们都说要我帮他们要签名呢！”
一家人围在一起，温暖驱散了所有寒意。龚雪擦干眼泪，笑了：“好，明天我给你多签几个。”
晚饭后，龚雪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那座威尼斯奖杯静静立着，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轻轻抚摸冰冷的玻璃表面，想起了威尼斯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关山月在台下鼓掌的样子，想起了邓丽君温暖的拥抱。
是的，这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