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雪!龚雪!”不知道是专门组织的,还是自发的影迷们高声呼喊,举着她的电影海报。
闪光灯亮成一片。龚雪穿着那身从威尼斯穿回来的淡紫色旗袍——这是李芳特意打电话嘱咐的:“回国第一面,要让大家看到中国演员的风采”——脸上带着得体而略显僵硬的笑容。
电影局副局长率先上前握手:“龚雪同志,辛苦了!你为祖国赢得了荣誉!”
“谢谢领导,这是我应该做的。”龚雪的回答很标准。
接着是上影厂厂长、书记、工会主席……一套流程下来,龚雪的脸已经笑得有些发僵。记者们挤上前,话筒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龚雪同志,获得威尼斯影后有什么感想?”
“这部电影为什么能在国外获奖?”
“有人认为您的表演过于西化,您怎么看?”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吴贻弓想替她挡一挡,但龚雪轻轻摇头,用平静的声音回答:“感谢威尼斯电影节评委的认可,这不仅仅是对我个人的肯定,更是对中国电影的肯定。至于表演风格,我认为真情实感是超越文化界限的。”
这个回答是回国前,关山月和夏梦一起帮她推敲过的滴水不漏。但龚雪能感觉到,大多数人眼中的质疑并未消散。
好不容易突破重围坐进接机的上海牌轿车,龚雪才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累了吧?”白沉关切地问,“这才刚开始。接下来一周,估计,报告会、座谈会、采访……都排满了。不信,待会儿可以看看,具体的行程!”
龚雪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上海街景。离开不过半个月,却感觉恍如隔世。威尼斯的水巷、电影宫的掌声、庆功酒会的欢笑,都像一场遥远的梦。而眼前熟悉的街道、梧桐树、弄堂口煤球炉升起的炊烟,才是现实。
“吴导演,白导演,我有点……”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明白。”吴贻弓理解地点点头,“得了奖是好事,但也会带来很多……麻烦。你做好心理准备。”
车子先送龚雪回家。弄堂里石库门老公寓的门口,父母和妹妹已经等在楼下。看到车来,母亲快步上前,眼圈一下就红了。
“小囡,回来了!”龚妈妈紧紧抱住她。
“妈,我回来了。”龚雪也忍不住哽咽。
父亲站在旁边,虽然没说话,但眼中满是骄傲。妹妹龚莹兴奋地拉着姐姐的手:“姐!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真棒!现在咱们上海报纸和杂志上都是你的消息,广播里电视上也不断。”
邻居们纷纷从窗口探出头,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龚雪回来啦!”
“恭喜恭喜!”
“为国争光啊!”
这种朴素的热情让龚雪心里温暖了些。但她也注意到,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迅速关上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了一桌子菜:糖醋小排、油爆虾、腌笃鲜、炒青菜,都是龚雪爱吃的。
“妈,做这么多干嘛。”
“你出去这么久,外国的东西能吃得惯?肯定想吃家里的菜了。”龚妈妈抹抹眼角,“快吃,都瘦了。”
饭桌上,龚雪爸爸难得开了瓶绍兴老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来,为我们家的大演员干杯。”
“爸,别这么说。”龚雪有些不好意思。
“该骄傲的时候就要骄傲。”父亲认真地说,“我女儿拿了国际大奖,这是光宗耀祖的事。”
正吃着,门被敲响了。是李芳。
“李姨!”龚雪连忙起身,一脸的欣喜。
“别起来别起来。”李芳提着个保温桶进来,“我炖了银耳莲子羹,想着你一路辛苦,喝点润润。”
李芳是关山月的母亲,上海电影局电影处处长,跟龚雪一家是老交情。她今天显得精神抖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干练又不失优雅的气质。
“李芳,你来的倒是挺快的,是不是算准了家里已经有一桌好菜。”龚雪母亲笑着打趣,连忙让座。
“我来看看小雪。”李芳白了她一眼,拉着龚雪的手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累了是不是?脸都小了一圈。”
“还好,就是时差有点没倒过来。”
李芳点点头,转入正题:“小雪,这几天你好好休息,但也做好思想准备。明天开始,各种活动就来了。电影局要开表彰大会,上影厂要办庆功会,文联、妇联、青联都发来了邀请。还有……”她顿了顿,“很多媒体想采访你,包括《日报》、《文汇报》、《大众电影》……”
“这么多?”龚雪有些吃惊。
“你也不想想,在威尼斯获最佳女演员,这是多么大的事儿!现在这点场面才算什么呀?”
李芳的语气严肃起来,“记住,要把握好分寸。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说。特别是……”她压低声音,“关于电影反映的社会现实问题,关于国外电影界的情况,要谨慎。”
龚雪明白李芳的意思。她重重点头:“我记住了,李姨。”
“另外,”李芳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帮你整理的一些可能被问到的问题,还有标准答案。你晚上看看,心里有个底。”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如何理解秦楠这个角色”到“如何看待中国电影走向世界”,每个问题都有两到三种回答方案,根据提问者的身份和场合选用。
“谢谢李姨。”龚雪感动地说。
“不用谢我。”李芳拍拍她的手,“山月专门给我打电话,特别嘱咐我多照顾你。他说你现在是风口浪尖,不容易。”
提到关山月,龚雪心中一动:“他……还好吗?”
“马上就要回香江了,也忙得很。”李芳说,“不过你放心,他做事有分寸,老练的很,甚至都有点未老先衰,我是一点都不担心。倒是你,怎么能让我放心的下呀?”她看着龚雪,“移民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