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勋路,文棠小筑。
一块崭新的门匾悬挂在一侧门柱之上。
李子文推开院门时,夜色已深,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只不过客厅里还亮着灯……
刚踏上台阶,门就开了。
“先生…您回来了!”王妈站在门内,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显然是刚收拾完厨房。
侧身让开路,一面接过李子文的外套,一面开口问道,
“厨房灶上温着百合粥,还有两碟小菜,您要不要用些?”
李子文摇摇头,目光往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
“语棠呢?”
王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庞浮现一丝愁容,有些担忧的说道,
“吴小姐在楼上卧室呢……晚饭也没用多少,只喝了一碗汤。我劝她早些歇着,她说要等您回来。”
“先生,”王妈在后面轻声唤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小姐今儿个……好像有心事。下午应该是吴老爷来过,两人在客厅说了好一阵子话。吴老爷走后,吴小姐的眼圈就一直红红的。”
李子文顿住脚步,回头看她,眉头微蹙
“语棠父亲来过……说什么了?”
“这……我也不清楚。”王妈也不由的摇摇头,
李子文沉默片刻,转身上楼。
轻轻推开门。
只见吴语棠靠在床头的引枕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不过明显,目光早就落在别的地方,心里还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门响,这才她回过神,抬头看见李子文,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回来了?”
她把杂志合上,放在一旁,作势要下床。
李子文快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别动,乏了就躺着。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等你。”吴语棠目光停了一瞬,“饿不饿?灶上温着百合粥。”
李子文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吴语棠起身走到身后,双手轻轻搭在肩膀,缓缓按揉。
纤细的手指,力道却恰到好处。
“今天的演讲……”她顿了顿,开口问道,“顺利吗?”
“嗯。”李子文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南洋大学的学生,很热情。”
吴语棠没再问,只是手上的动作不停。
沉默了一会儿,李子文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过去,轻轻的握住停在肩膀上的手…轻声的问道,
“语棠,……有心事?”
吴语棠的手指微微一颤。
最后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今天……我父亲来过了。”
李子文直起身,看着眼前的可人儿,一脸的心疼…
“吴家的产业已经是墙倒众人推……”吴语棠的声音很低,脸上带着一些苦笑,有些酸涩的说道,“还没等大姐回来…不少的厂子,铺面就已经质押典卖的干净……”
“银行催债,几房亲戚都在闹着分家……二姨太昨日收拾了细软,说是回娘家探亲,只怕是不会再回来。”
说着吴语棠趴在李子文的怀里,伤感的说道,“我爹说了很多……说当年如何从一个小小的铺面起家,说母亲临终前还惦记着老家的宅子……最后还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我。”
吴语棠抬起眼,往事如潮水般涌来,眼眶里已经蓄了泪,却强忍着没落下,只不过声音已经变得哽咽。
“这些是我爹留下的。”过了许久,吴语棠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情绪,掏出来一张支票…
不多不少——两万大洋!
“这是吴家最后的一点积蓄…除了留给大姐的,剩余的全在这里…不多,说是够我傍身。吴家的烂摊子我爹管不了了,那些债,那些窟窿,填不平了。说不想我也跟着陷进去。”
虽然当日之事,吴敬亭的做法,彻底伤了吴语棠的心…
但终究是血浓于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李子文沉默良久,对于吴家的家事,不好多言。
过了几分钟后,…
吴语棠从怀里起身,眼睛红肿着,努力扯出一个笑,“子文……我是不是很没用?说着不管,还是难过。”
李子文凝视着她,抬手轻轻揩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你不是没用。……语棠,等这次北上…经过金陵,有我父母在…不如把婚事办了吧!”
吴语棠怔了怔,忽然顿住,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怎么……忽然说这个?”吴语棠的声音含羞,轻得好似蚊声。
“不是忽然……想了很久了。”
吴语棠抬起眼,对上李子文的炽热的目光,沉甸甸的,压的心口快要蹦了出来。
“现在我也算是站稳了脚跟……”李子文的声音低沉平缓,“语棠,这世道乱,日子难,往后会怎样,谁也说不准……但无论什么事,好的坏的,我都在身边陪着你……。”
这一回,她李子文没有再忍着,任由那泪珠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你这个人……”带着哭腔,说着说着,却忍不住笑了,“怎么连求婚都说得这样……这样……”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李子文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模样,唇角也弯了起来,“这样什么?”
“这样叫人没法拒绝。”吴语棠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瞪他。
李子文笑了,抬手替她擦泪,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颊,“那就别拒绝。”
一夜欢愉…巫山云雨
天色大亮…书房里…王妈送来的一盏清茶…
李子文坐了半个时辰,面前摊着的稿纸仍旧一片空白。
案头那封《申报》馆的约稿信函已经看过三遍。
主编措辞恳切,想要约李子文写一篇评论,谈一谈眼下的租界,时局和工运。
稿费嘛!
千字十五元。
虽然这点钱对于如今的李子文不算什么。
但是这个稿费标准,
意味着李子文在国内文学圈子里地位,已经是最高一档的标准…
李子文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法租界那面三色国旗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
这两日内外棉厂的工人运动,并没有消退,反而越演越烈。
不仅是工人…
就是洋人…学生…军阀…政府…帮会…都已经被卷进来…
上万名工人的罢工示威…引起的舆论,迅速在全国发酵…
昨日从南洋大学演讲回来,
游行的队伍被巡捕拦在铁栅栏外,还能隐约听到,口号声远远传来,喊着什么……
七八名穿蓝布校服的学生站在街角,在巡捕的驱逐下,向过往的行人,发着一张张的传单。
此刻,李子文看着书桌上,昨日接过来的那张传单…,
只是露出一角,上头用粗糙的纸张印着几个字,
“劳工神圣”。
租界。
工潮。
要写些什么?
提起笔,脑子里没有任何思路…终于还是放下。
突然书房门轻轻响了一声。
李子文抬起头,只见刚刚睡醒的的吴语棠,头发蓬松,潮红的脸颊,慵懒随意,
宽松的寝衣地裹在身上,领口歪着,露出一截玉白的肩膀…
带着万种风情
“还没写出来?”
李子文摇摇头,伸手将吴语棠揽在怀里,嗅着近在咫尺的香气,不由的心中一阵躁动。
而吴语棠目光也落在那封《申报》的信函上,看了一会儿,轻声问,“不好写?”
“嗯。”
“那就不写。”
“约稿可以推掉,……《申报》的主编我见过,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你就说身子不适,或者就说写不出来——写不出来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李子文看着吴语棠,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李子文握住她的手,“人家都是劝丈夫多写、写好、写得出名堂。你倒好,上来就劝我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