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语棠也笑了,轻轻的吻了一下额头,
“我是怕你为难。王妈说你在书房坐了很久……如果真的不想写…那就不要为难自己。”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突然窗外飘进来一阵隐约的歌声。
“是隔壁教会女校……”吴语棠见得李子文脸上的疑惑,开口说道。“他们学生和咱们和灵女校一样……是要做早操。”
歌词李子文听不太清。但那调子飘进来,落在这间沉默的书房里,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又看了一眼那张传单。
那上头的字,简陋,粗粝,却有一种直愣愣的的力量…
恍惚间,李子文心中一动…
租界…割地…赔款…
忽然站起身,让吴语棠吓了一跳!
“我想到怎么写了。”说着,李子文的声音带着轻快。
吴语棠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起身往外走,“那我不打扰你。”
“别走。”李子文叫住她,“你留下。”
“留下?”
“嗯。”他将椅子挪了挪,让出身边的位置,“你就在这儿坐着。不用说话,坐着就好。”
吴语棠虽不明白,却还是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李子文重新在书桌前坐下,提起笔。
这一回,他没有犹豫。
笔尖落在纸上,一行字一气呵成——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
写完这一行,他顿住,凝视片刻。然后将这张纸轻轻揭起,放在一旁,重新铺了一张纸。
吴语棠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第二张纸,第三张纸,第四张纸……
他越写越快,仿佛那些字句不是从他笔下生出,而是本来就在那里……
“澳…门”
“香…港”
“台…湾”
“九…龙”
“广州湾”
“旅…顺,大…连”
七个名字,七首短诗。
写到最后一首的末尾,李子文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透过窗户,吹得桌上的稿纸微微颤动。
吴语棠起身走过来,垂眸看向那一叠诗稿。
读得很慢,从第一首看到第七首。
看到“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看到“母亲!我要回来,母亲!”,泪水滚落…
看完最后一行,心中的情绪平复一些后,朦胧抬起头,望着李子文。
“子文,这就是你要给《申报》的文章?”
“嗯。”
吴语棠小心翼翼的,将那一叠诗稿理好,整整齐齐地摞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说,
“这些诗写的真好……”
两天后。
《申报》副刊。
那七首诗被排成了整齐的版式,醒目却不张扬。
编者按只有寥寥数语:
“李子文先生感于时局,作此七章,以寄怀抱。不敢独享,公诸同好。”
那一日的申市,天亮得格外早。
沪江大学
宿舍里,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高声喊,“《申报》副刊看了吗?继《雨巷》《相信未来》后,李子文的新诗!”
有人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报纸:“借我抄一下!”
“别抢,别抢——我念给你们听!”
于是走廊里、楼梯口、天井里,三五成群的学生围成一圈,听那并不标准的、带着各地方言口音的朗诵声,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
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
一首结束,紧接着又是一首……
“我们是东海捧出的珍珠一串,
琉球是我的群弟,我就是台……湾。
……”
有人念着念着,声音就哽住了。旁边的人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外滩。
报童的嗓子格外响亮:“《申报》!《申报》!李子文先生新诗!七个地方,七首新诗!看一看来瞧一瞧——”
“给我来一份……”
“我也来一份……
刹那间,报童身边围起了长队。
不少人接过报纸,顾不上找零,先低头看那副刊上的字。
甚至有人直接站在路边就念出声来,
“旅…顺和大…连,两粒珍珠似的土地,
……
母亲,亲爱的母亲,让我们回到你的怀抱!”
念着念着,抬起头,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好几个人,都在静静地听。
闸北,工厂区。
放工的汽笛响过,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出厂门。
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是中午休息时从工头那儿借来的。
“识字儿的,给咱们念念?”
一个年轻工人接过报纸,读过几天的学堂,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虽然念得磕磕绊绊,有些字还认不全,但旁边的人没有一个催促。
念完一首,有人问,“这写的是哪儿?”
“澳……门。说是广…东那边的一个地方,被葡萄牙人占了。”
“葡萄牙人?那是哪国人?”
“洋人呗。跟咱们这租界里的洋人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低声说:“那咱们这儿,算不算也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申报》馆。
主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信件。
有读者来信,有同行来函,有学生团体寄来的致敬信,也有不明身份的人寄来的、措辞严厉的“警告”。
主编一封封拆着,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嘴里不由的苦笑,又爱又恨的说道,“这个李子文,向来是语出惊人啊!”
虽然这几首新诗,招惹了一些麻烦。
但是也使得《申报》销量,增加了好几成!
“加印。”主编对身边的编辑说,“再印五千份。”
“主编,这已经是第三次加印了。”
“那就再加。印刷厂的工人愿意加班吗?”
编辑苦笑,“他们愿意,昨晚上印到半夜,没一个喊累的。”
主编点了点头,继续拆信。拆到一封,他顿住了。
那是英格兰驻沪领事馆转来的、用英文写的一封公函。
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这七首诗,有“煽动情绪”之嫌,望《申报》“审慎处理”。
“去他娘的洋鬼子……”
主编看了一会儿,轻骂了一句后…直接扔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提起笔,准备给李子文写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