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诸位鼓掌,我很惶恐。”
李子文目光从台下那些炽热的脸庞上缓缓扫过,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的得意和自傲,像是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
“我不过是做了一件任何一个中…国人,在那种情况下都应该做的事……”
说到这里,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双手从讲台上抬起,轻声笑道…
“站在那座桥上,挡在同胞面前的,不止是我李子文一个人。还有那几十位闸北署的弟兄,没有他们给我李子文撑腰……今个儿就有可能见不到各位同学了……”
“呵呵”
“哈哈”
李子文的两句玩笑话,一时间让整个礼堂氛围轻松了一些。
突然前排一名穿着蓝布长衫的学生站了起来,
身子微微颤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李先生!学生冒昧,想请问您一件事。”
李子文侧过身,身体微微前倾,笑着点了点头,“请讲。”
那学生挺直腰板,胸膛剧烈起伏,大声道:“学生陈振豪……是本校文科二年级的。这几天报纸上都在传您的事迹,我们同学之间也在议论。我们敬佩的,不光是您敢带着人站在桥上,挡住那些洋巡捕……”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双手攥紧了长衫的下摆,
“我们更敬佩的,是您作为一个文人,一个厅长,愿意站出来,为那些工友撑腰!”
话音一落,周围许多学生纷纷点头附和,有人甚至站了起来。
“对!李先生,那些工友太苦了!”
“日本纱厂的工头,根本不把咱们中国人当人!”
“李先生,您是名满天下的大文豪,您完全可以在书房里安享清静,为什么还要趟这趟浑水?”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像潮水般汹涌。
李子文抬起手,掌心向下,缓缓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同学的问题,我一个个来回答。”他微微一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先说第一个,为什么我要站出来?”
“因为我不是什么大文豪,我是一个中……国人。”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传入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工友,他们在日本纱厂里做工,每天要干十二三个钟头,吃的是什么?是杂粮和咸菜。住的又是什么?是草棚,是‘鸽子笼’……”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变得沉重,声音也随之低沉下来,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缓缓松开。
“一个不小心,被工头撞见,轻则一顿辱骂,重则拳打脚踢。他们挣的那点工钱,还不够养家糊口。”
听着讲台上的话,下面不少学生纷纷点头。
有的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因为在他们的身边,在他们的周围……就有无数的亲人、朋友、伙伴,在工厂中谋生计。
他们知道,李子文说的是实话。
说到这里,台上的声音不由地变得低沉,李子文的头微微垂下,目光落在讲台上……
“可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是咱们的同胞。他们流的汗,不比任何人少……他们受的苦,不比任何人轻。”
“当他们在租界里被巡捕的棍棒驱赶,被洋人的枪口对准的时候,我作为一个中……国人,如果躲在后面,充耳不闻,那我写的那些书,那些文章,又有什么意义?”
说着,讲台上右手猛然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重重落下。
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不由地拔高了几分,斩钉截铁,带着坚毅和决绝,对着偌大的礼堂,
“而且……我们知道,我们无路可退……因为后面就是看着我们的父老乡亲……”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拳头也重重砸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几句话,好似黄钟大吕,振聋发聩,直击每个学生的内心。
台下静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那名陈姓学生涨红了脸,用力鼓掌,双手拍得发红也不肯停下。
等掌声落下,他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却带着愤慨、迷茫。
“李先生说得对。可是……”
陈振豪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目光直视台上,
“可是学生还想问一句。李先生方才说,那些工友在租界里受欺负。可租界……那是洋人的地盘。咱们的巡捕进不去,咱们的法律管不着。那些外国人的巡捕,他们可以随意抓人,随意打人……咱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带着一丝颤抖,说到最后,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几乎哽咽。
“李先生,您站在桥上,挡住了他们……可租界还在那里,洋人的枪炮还在那里……咱们多少的工厂,咱们多少的码头,咱们多少的银行,都在他们手里攥着。咱们的政府,在北平也好,在金陵也好,在申市也好……除了‘交涉’,还能做什么?”
陈振豪猛然停顿,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勇气。
“学生迷茫。恳请李先生指点!”
此刻,不仅是南洋大学的学生,包括一些教员、领导、记者,也都把目光瞄向了讲台上的那道笔直的身影。整个礼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
“对啊……李先生,我们这些学生,每天读书,读的是洋人的书,学的是洋人的学问。我们想救这个国家,想让它强起来,可我们看不到路在哪里……”
一个女生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里泪光闪闪。
“……我们和洋人的差距……太大了。他们的船坚炮利,他们的工厂机器,他们的制度法律,哪一样不比咱们强?”
另一个学生站起身,双手攥拳,青筋暴起。
“……我们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收回租界?拿什么去让他们平等对待我们?”
议论声越来越大,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焦灼,有不甘,有愤怒,有迷茫……
听着下面的议论声,李子文沉默了很久。
“这位陈同学的问题,问得很好。我想,在座的诸位,很多人心里也都有同样的困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然后,身体猛然挺直,右手抬起,食指直直指向台下,
“但是我要说一句,刚才陈同学说的——大错特错!”
哗哗……哗哗……
李子文突如其来的一句批判,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整个礼堂轰然作响。
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李子文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他的右手在空中猛然一挥,
“租界,从来不是洋人的地界……它们始终是中……国的领土。同学们,记住!华夏虽大,但是没有一寸土地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