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
燃烧的战车颤了那么一下,启动引擎的瞬间,尘晶油液被车内的余火点燃,从五鬼阴司逃出来的亡魂醒了一阵,他紧踩刹车,动作僵硬,松开方向盘的那只手把仪表盘上的黑白相片扶正了,那是小刀会屏山第一野战军装甲合成旅,在天魔战争结束以后,玄坛五车整个班组带上勤务员,在庆典上的合照。
焦烂的手指轻轻一弹,照片边角的火苗就熄灭。
挂挡起步,丢了炮塔的战车好像行将就木的僵尸,朝着贼配军的临时营地冲锋!
履带压过三里所的田埂,即将熄灭的器灵指示灯闪烁着,藏在钢铁里的灵魂挤压着棉布座椅,要把司机的肩膀往前送一些,让战士看得更清一点。
十九吨重的钢铁碾过田地,碾碎烧烤架旁的人肉餐桌,碾压羚牛仙兽的子孙,它跑得那么快!心急如焚!
从战车里传来怒吼,那是司机的遗言,却和车组的兄弟没关系,和亲人没关系,和心心念念的故乡没关系——
“——春耕栽好稻子!过一百天就好收啦!”
“从田里滚出去呀!滚出去!”
弹药架的防火墙再也撑不住,一三零主炮早就死在三个小时以前,与热爱着战车的炮手一起,将来要变成战争历史博物馆里的一张旧照片,一块碎裂的装甲板。
它的弹药依然在保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二十一颗尘晶温压炮弹殉爆炸碎了方圆五十米内的所有东西,气浪吹熄了田野旁青翠秧苗的焰火,烧杀抢掠的贼配军不打算给夜红城留下任何东西,就像他们以前做过的——封刀以后不留活口,不留任何粮食。
尘晶炮弹殉爆的火焰引走了两仪盟高能修士的注意力,天巧星的元婴副将上肢歪斜,念咒施法的动作慢了一步,只这十来毫秒的差距,却成了生与死的距离。
来自三百三十米外,玄坛战车的破片飞到半空,刺破了这元婴老怪的法袍,在避矢罡风的符印灵线回路割开了一个缺口,下一秒就看见天淑真人神行挪移,元灵斗君扑进元婴修士怀里,再不受罡风袭扰的羁绊,打得他头破血流连连退让。
“该死!”
凌空而立僵持不下,另外三位元婴副将踏出罡步,结阵斗法的节奏乱了一阵,困阵迷阵杀阵齐齐锁住天淑真人,从上至下一千二百米到三百三十米海拔高度,他们联手把天淑困死在五光十色的焰浪、蒸汽、雷霆当中。
主持困阵的元婴修士负伤,施展回风转火之法术,试图用水火相融的元灵反应来削弱天淑真人那霸道的冰魄银霜,同时主持幻阵的元婴同道撒豆成兵,帮助伙伴游神御气,元婴出窍扶了一把。
这些高能级修士随手就摧毁了自治洲用来对付天魔异鬼的战车,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好像所有的神通法术都显得苍白,什么正立无影、胎化易形、大小如意、九息服气、六甲奇门、推断吉凶——咒术的花名念了一大堆,施展出来都不如一颗尘晶大炮来得直接。
他们是头一回和自治洲的战士交手,先前听武灵真君讲经,听得厌了。那套火力优势学说却要来拷打两仪盟的老古董。
武灵真君说的什么话?
先天武士的锻体招数,有一千个一万个名字,到头来上阵杀敌的还是强弓劲弩,被仙人的穿甲飞剑打伤打死。
仙人的神通法术,有一千个一万个名字,谁和你谈健身养气长寿功?我们都是用枪用炮的,枪炮不管用了,那吃我璇玑星异铁穿甲炮弹吧!
来不及想了,错过合击时点,天淑真人好似一头出笼的猛虎,没有困阵束缚,三位元婴修士不能狠狠的控制她,她就要反过来狠狠的控制敌人了。
从须弥芥子中取来无后坐力炮,丢到元灵斗君手上,须臾间困阵之中的土石泥人叫拳脚踢得粉碎,丁卯阴火合击大阵好似锅釜,灭灵炮打碎阵眼,窜出元婴老怪五六个虚影障眼法做出来的幻身——天上的燕式战机找准时机,机炮扫过这些影子,马上就找到避矢罡风保护的真身。
元灵斗君和天淑真人交错弹射,在夜幕中照出一条通天冰路。
燕式战机打光了弹药,飞行员却没有立刻离开阵法空域,他径直朝着八百八十米海拔空域的元婴灵能者冲去,就像一团爆裂的焰火,短暂照亮了天淑真人的眼睛。
飞行员的故事远没有结束,战机只剩下最后一点油液,飞机甚至造成不了实质杀伤,被元婴老怪强大的神念捏碎了机翼,三昧戏法轻轻推举,把这毫无意义的自杀攻击化解了。
他被甩飞出去,机体在半空就解体,等到停止翻滚的时候,离地面只有一百七十米,仓皇之间拉开伞包,却以每小时八十多公里的速度摔在北城区交火地带,跌在卫生站的房顶,摔断了十几根骨头,意识模糊看向天空,看着天淑真人化为一颗彗星,眨眼间击碎了两个大阵眼——他好像要合眼,好像可以咽气。
却有另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把他托举起来,扛在肩上。
BC刀片捕手的一位战士跳下卫生站二楼,不治小子慌慌张张的,在土炮的轰鸣声中,躲开友军尘晶火铳的射界,把身负重伤飞行员带到地下医护站去。
他跑得飞快,在这混乱难言的战火中飞奔,把飞行员抱到床边,医疗兵来接治,他又往外跑,跑过十三条交通壕,顺手把一个战斗意志崩溃,准备饮弹自尽的小子一拳撂倒!继续往前跑!
他的三昧神念是如此的坚韧,两仪盟突击营的筑基小子朝这个不知死活的刀片捕手射飞剑,投射物要碰到这家伙的脑袋,只差毫厘就被一股无形的神念抽打偏折,他像一头蛮牛撞开土元法术构筑的土砂掩体,在众目睽睽之下抱走了哀嚎不止的两仪盟伤员,朝着地下医护站的方向继续狂奔。
在这个瞬间,北城区向水磨坊反攻的两仪盟突击营士气崩溃了。
天剑徐徐升起,留在飞马广场街头的运输队员僵立着,保持着扛举导弹的姿态,死了很久很久,武器早就送到战友手中,尸体被五十摄氏度的气温烘干。
夜阳山六支渗透小队其中之一,有义勇军战士暴露了,围上来的白花蛇灵兽刚把一个十六岁的预备队小战士吞进肚子里,就听到插销解锁拉环脱扣的清脆声响,皮糙肉厚的食人魔鬼肚子炸开一个血淋淋的坑。
秀公主来到真武庙的香堂,她想跪拜新时代的神,朝着武灵真君的神像祈祷。
武灵真君没有回应她,她朝着后土娘娘的神像祈祷,摇出来的灵签也断了。
她回过头,朝着龙智禅师大慈大悲合道至尊的化身,朝着天竹比丘黑石佛母祈祷——
——佛母回应了她,却没有说话,只是流泪。
授血冠军在真武神剑面前把血要流干,陈登封站到了红口发射塔台灵能者替补的队伍里,割开手臂淬炼法器,五人一组扛起重载导弹,完成前段引导。他很紧张,也不知道放血用的仪式剑能不能切开他的胳膊,能不能让他为天剑的引导淬炼出一份力——他拿起骨锯,早早准备好,这把锯子应该能割开他的皮肉。
红口路茶园阵地外,三营三班的老班长永远失去了文化兵战友的唢呐手——老战友死在最后一段进入红口塔台掩体的路上。在此之前,风琴手死在岸炮阵地,被从天而降的妖龙叼走了。
披风岭灵矿交通岗的壕沟里,小紫先生断了一条腿,他单脚蹦跳着前进,在三百米多长的堑壕里往返,用手榴弹和机枪守住了一波又一波抢山攻势。
稍稍有些精神了,就看见狼血显灵,他变成一条脏兮兮的狼犬,三足并用叼着爆破物往下一个机枪位飞跑。
夜阳山深处的草丛里,罗恒宇匍匐前进着,他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找到些赵覃龙的遗骸,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拼出来一副血淋淋的散碎肋骨,颅骨都找不着。
他两眼空空,已经忘了哭,终于意识到,终于能理解,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故事,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有那么多的遗憾,那么多那么多的遗憾。
“走吧!走!走!”
“往前走!”
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回响,小宇分不清那是幻觉,还是父亲的灵体在保护他。
濒海岛礁和高空仙舟空域炸开一团团烈焰,天剑就像迎接新生儿的礼炮,在对抗旧时代的血与肉,要剖开母亲的肚子,把孩子从囹圄里取出来。
“走!罗恒宇!走!往山上走!”
仿佛有个灵体推着他,要他回到崖洞去,回到报务员的尸体边,拿起讲话机,去看一眼洞里的柴油发电机,把战友随身重要物品带回故乡。
“往前面走!”
罗恒宇在草叶里挣扎,他往前扑去,几次险些跌倒,他嚎叫着:“前面是哪!?前面是哪里?!”
好像所有阴魂不散的绮念都在怒吼中消失了。
只有仁爱旅五团几个预备役,与他年龄相仿的志愿兵伙伴,呆呆的看着这个布雷兵——崖洞里的大人们最勇敢,他们之前在洞窟岩台外面摆弄机器,发信传呼讲话,把孩子都留在里面,教他们使用机器,读电报学密文。
仙人的飞剑刺穿了洞顶,打下些岩土,血液粘着些灰尘。
柴油机的皮带飞转着,通信士的遗体裹上一层塑布,小战友早早蹲在发电机旁边,时刻准备着,却不知道说什么。
有个年龄小一些的战士,踩在话务员的血脚印上,拿起讲话机,要罗恒宇说些什么,至少把雷区的情况和敌人的动向讲明白。
有个年龄大一些的战士,拿走了通信士的密码本,把预备役余下的三个伙伴赶到崖洞的营帐旁边,当他意识到观察哨站暴露以后,在话务员的遗物里找到地形图,圈出夜阳山下一个观察点,要迅速转移。
就像雨水浇灌的笋,刺破岩土的草,挣开泥石的藤——他们学得很快,好像有看不到的灵体在帮他们。
他们正在生长,他们不会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