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营炖上一锅猪肉,刚吃完没多久,常家大院里过春节,那是大年初一的时候。”
“我看见招贴上写,当阳育才学校,刚毕业的一批学生让军校来的指导员带走,干什么?”
“救葛六,打两仪。”
“我就知道是咱们,就咱们这批人,背包贴着红信封,不让乡亲们看。其实大家都明白,又要上战场了。”
运兵船里,义勇旅二零二团的机枪手抱着武器,身边或躺着或坐着,挤满了战友。
他眉飞色舞,讲起老家的乡音,有燕式战机伴飞护航,空母战斗群分派兵力支援补给线,这艘船上载满了七百多个战士。
距离前线还有四十来分钟的航程,机枪手就说起年头的事,大家都在闲聊,没有什么严苛古板的军纪——团部司令员蜷在被子里,冻得满脸通红,也发自内心的高兴。
战友们的状态很棒,他们既不害怕,也没有轻敌大意,谈起战斗都像吃饭喝水那样稀松平常,这是武灵真君说过的,勇敢的人并不认为自己勇敢,它几乎变成了一种本能。
“还好嘛,我参军以前,爹总和我吵架。”
“他骂我呀,天魔都打跑了?还管那什么闲事。”
“斗六仙洲打葛六仙洲,那就是老爷揍小姨太,天经地义,几百年都这样。”
“我就不服气,我说武灵真君讲的道理你不听,武灵真君发的军令你不理,你这老东西净享福,拦着我去立功呀?”
“破了天荒头一遭啦,那老头子气得面红耳赤,他拿孝经来骂我,二十六岁了还没个婆娘,死在葛六仙洲,一条命值几个钱?”
“我拿起背包就往外走,年十五上元节,就听到大院里马倌来报信,说我爹气死了。”
“我去看呀,果真是死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来北大营练兵场探视,他进不去,就在外边瞎转悠,被警务员当成间谍抓起来审,又胡搅蛮缠的——说武灵真君拐了他儿子。”
“安排我去见面,我不见,他就更气了。”
“气到头上一根筋想不通,上元节吃呀!吃桂花汤圆,堵嗓子眼儿一口气喘不上,就气死了。”
“我去给老头儿收尸,我还是生他的气,他死不瞑目,街坊还得背地里编排我。”
“我就怕闲话,十四五岁去打天魔我都没怕,我就怕大院里那两户人——”
“——本来那两户人家里的小兄弟,和我是同伙,咱们走东南去高原,就我一个人回来了。”
“他们家里有弟弟妹妹,长兄没机会享福,和我一块出去,我却不好交代他们是怎么死的。那我这缺德老头死得倒是时候,因为育才学校同一批出去,都是当阳山吴花皂几条胡同里的兄弟兵父子兵。”
“我要没机会回去,死在葛六了,也不怕老头儿去别人家里讨口子骂初一,当个乞丐说难听的话,要拿我的烈士功勋章去拷打邻居去,多晦气——他是先走一步,喜丧了呀!”
说到这里,机枪手哈哈大笑的。
“把他送到坟里,我就多看几眼,我还舍不得那时候——挺舍不得的。”
“完了我就去组织部报道,恰好撞上武灵真君,他和我走一个通道,战士们都围着他,我进不去,领袖把人都扒拉开,要我们好好排队,我们就立刻排起队,恰好是我离领袖比较近了,后边又有同乡凑上来往我兜里塞钱,要我慢一些,我哪儿能慢?我这暴脾气!眼看领袖他妈的签完字就往船上赶了,我喊呀!”
“罗平安!哎!罗平安!”
“我要参军!我爹刚叫我气死!能让我抱一下你嘛!”
“这代价可太大啦!~”
机枪手咋咋呼呼说着——
“——多少人看笑话呢!还以为我来搅乱军心了。”
“祖上十六亩地土改再承包,我老头儿是吴花皂胡同口第一反动派!~又蠢又坏,没在杀地主那几年拉去菜市场砍脑袋算他走运。”
“罗平安就看着我,我估计他也听不明白,要我我也听不明白,他一下子就不着急走了,往队伍后边一个个寻过来,每个人都抱了一下,轮到我的时候,他竟然能喊出我名字。”
“哎,这仙人的记性就是好呀。”
“我都不记得我几个同伙的名字了,他竟然记得我。”
“其实我也讲过,和老头儿讲道理,讲不通,他也没读过书——县太爷要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来到葛东补给线以后,这他妈什么地界儿?我一眼看过去,哇操了狗日的天杀的,这不就是二十年前的北辰么?”
“我哪儿是来救穷人了?我是来救曾经的自己...”
“老头儿夜里给我托梦呀,他不死心了,这故事还得有续集——”
“——他咒我不得好死了,生出来就是地主家里的叛徒,好险没死在东南,也没死在高原,这回肯定死在葛六山区里。”
“天魔我都不怕,我怕他这条老鬼?”
“我都没想过能回到邦联,我想啊,和警务员、通信员两个新认识的伙伴,跟在玉苔团的铁浮屠精英兵身边,能打多久就打多久,要是打不动了,让精英兵把咱们的骨灰带回邦联去,在英雄纪念碑上能找着个名字就行。”
说到此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机枪手面前,遮住了灯光。
三四百岁的武空小子,看上去已经长大成人,他一身陶瓷钢材料抗性顶中顶的外甲,裙边关节链接处合金钢结构抗性夯中夯的百叶甲——化神本尊空法白猿赐他好血好肉,药紫金童终于长大成人。
乍一眼看过去那是浓眉大眼眉弓耸立,山根挺拔眼窝内陷,好似大理石雕像的烈火金刚,剃光了头发,剩下浓密的络腮胡,有一条脸颊刺割到下巴,形似蜈蚣的断唇疤,小光头如今已经变成了大光头,要往额头上来一笔朱砂墨——当真是奎托斯转世,战神附体了。
“闭嘴,还没开打就想好怎么办丧事了?就属你他妈最晦气!放屁!这艘船上就没几个善茬,挤在舱底的全是义勇军的主战精锐,要吹牛逼你也找错对象了。”
武空逮着机枪手的胸挂,把这义勇军战士抓住,又狠狠推回座位上。
战友们都在笑,却不是在笑话机枪手,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到振奋。
厚重的铁浮屠陶钢铠甲好像一座移动的堡垒,武空的身高接近两米,在这些北辰部洲的同胞面前,他的身影像极了曾经屹立在洛阳沟马槽关的武灵真君。铁靴踩在仙舟底壳,骨架都开始吱吱呀呀响。
他越过二零二团的座位,一路走过去,左手边的炮兵是天魔战争里击杀数超过一千六的狠人,创下一炮轰碎三毒教法坛,单次战斗击杀四百多人的奇迹。
右手边的突击小组是截击化神阴帅的特勤空降兵,二零二团的轻步兵穿插敌后协同作战,在元歌会战用四十二人攻下江北阵地,杀敌过千。
之前那个机枪手,后来敌军反攻江北阵地的时候,面对潮水一样涌来的异鬼战兽,当阳地方参军的兄弟兵父子兵,在五三三高地二十一人,战死十九人,从午夜十二点守到了天亮,连续战斗七个小时,杀敌无数。
留在葛东补给线各个地方的义勇旅,大多是从空母编队和前线热战区轮换下来的伤兵弱兵,作战经验不足的新兵预备役——两仪盟和神霄派就盯着自治洲最薄弱的地方痛下杀手,可是哪怕这些处于重建救灾的生产区,他们也休想拿下。
机枪手是旧时代的孩子,挣扎着来到了新时代,用军功为作恶多端的土地主老爹领来了一块免死金牌,他已经尽孝,可谓忠孝两全。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吴花皂胡同能走出这一大批义勇军精锐,凭的是当阳地方紧靠两仪盟的丰富资源,孩子能接受教育,吃饱喝足身体强壮——起先是为了人族大义打天魔,后来是武灵真君的人格魅力,自治洲成系统的先进教育,让这些旧时代的孩子再世为人。
临近濒海区域,马上要进入战火纷飞的夜红港区。
运兵船一路低飞,越过夜阳山西麓,从电台传来罗恒宇紧张急切的播报声——
——通信员还没来得及把消息传到仙舟舱底,武空就已经察觉到危险的信号。
灵鹿绒预警挂饰开始燃烧,肩甲亮起熊熊烈焰,昏暗的舱室里,战士们贴靠在观察窗和射击孔旁侧,乌黑的眼睛里亮起一道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