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夫君!”
赵秀抓紧了陈富贵的手,当两仪盟奇袭葛东补给线的消息传来,她隐约能感觉到,一切都为时已晚。
这个旧时代的女人曾经是琳琅国和自治洲友谊的象征,是璇玑上界与盘古星球联姻的起点,她依然心存侥幸,跪在陈富贵面前,被如意郎君拽了一路,从太乙仙山真武庙的西厢走廊拖到内阁议事厅。
她显得狼狈,想讲些歪理,只求陈富贵能听她说几句话。
“一定是有歹人从中挑拨离间!夫君!你别走!别走!”
“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父王不会那么傻的!陆神君也不会那么狠心!”
“肯定是假消息!是四象盟的歹毒奸计呀!夫君!夫君!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赵红星干事早就在内阁等候,不等他说什么,陈富贵立刻问——
“——邦联安全局的人到了吗?白帝城的执政官联络上了?”
赵红星:“还要一段时间,但是鲎牙港的义勇军官兵已经把消息传开了。”
“要多久?”陈富贵接着问。
赵红星低头看了一眼总管夫人,有些诧异。
陈富贵没有过多废话的意思,低声嘱咐道:“院士也来了,义勇军有很多将官都是秀儿从琳琅国带来的旧部,给我一点时间。”
“我先去整理材料。”赵红星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陈富贵才有心思回过头来安慰赵秀公主。
他往真武庙的园内花卉道路走了几步,把一直跪倒在地的赵秀扶起来。
赵秀依然是哭,不答应,也不愿意起,好像觉得眼泪和瘫软的身体能融化丈夫的心。
“夫君,夫君,你一定要冷静,你一定要想清楚...”
她依然害怕,只想着小家,却顾不全大家,如果自治洲和两仪盟打起来,琳琅国王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这个出嫁敌国的女儿,两仪盟第一个要派上前线的,就是她的老父亲。
人都是自私的,都是朝着好处想,如果两仪盟和自治洲一直能保持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赵秀倒也乐得当一个新时代的“皇后娘娘”,自治洲越来越强大,她在琳琅国这帮穷亲戚眼里,人前人后都显贵。
可是这帮穷亲戚要死绝了,再没有人记得她,两仪盟和自治洲打得头破血流,谁赢了她都是满盘皆输。
这个时候,她或多或少想明白,自己和手底下这帮爹不亲娘不爱的先天武士,和琳琅国发配边疆的吴彪将军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陆神君多高看她几眼,她倒有了改变命运的勇气,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秀啊。”陈富贵扶不起这个旧时代的女人,干脆蹲了下来:“秀,秀啊,你听我说。”
“我听话!我听话!夫君我听话...”秀公主两眼通红,只知道哭了。
“我要你听我说,不是要你听话,我没有多少时间来陪你,在东部战区的代表赶到七政殿以前,还能和你说几句话——每分每秒都有战士牺牲,这不是你脑子想一想,嘴巴动一动就能改变的东西。”陈富贵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还抱着幻想,你总喜欢幻想。”
“整天幻想这个神,幻想那个神。”
“我和罗平安不是神,陆远也不是神。”
“盘古星球没有神,璇玑也没有神。”
“你讲的那个假话,自己都不信,何苦要来诓我呢?”
“你不想打仗,对,谁愿意打?难道你要自治洲全面投降?倒能保住你总管夫人的名声,人死事小,失节是大?”
“我的孩子上战场,琳琅国王的女儿在享他的福。”
“你却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是好好的,我们还能回到几年前,回到天魔还在作恶的时候——你帮我,我帮你,人族同胞紧紧抱在一起?”
“这公平吗?秀?”
“我这两个月,每一回接起东南战区海航的电话,都是心惊胆战坐立不安。”
“我害怕莱昂纳多的死讯传回来,他又不是天生的战士,他也会死,燕子倒不如你这般自私,只要她开口,只要她说——我不要听,我要我孩子回来。”
“我立刻把登封找回来,我亲自去接,我要自治洲的战士们都知道,你们的儿子死得,我儿子死不得!”
“燕子没有讲这句话,她从来没讲过,如冰每天都会来找我,她问我啊!”
“哥哥去哪里了?哥哥多久回来?哥哥还能回来吗?”
陈富贵蹲在秀公主身边,反复擦拭着额头紧张的汗水,他好像一根紧绷的弦,在局势越来越紧张,战事全面爆发的紧要时刻,有太多太多事情等着他,有太多太多支离破碎的家,在等待一个答案。
“登封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他和如冰出生的那一天,整个自治洲五十五个辖区,有一个算一个,来自不同地方,说着不同乡音俚语的医生,学过小刀会外科医术的大夫,但凡是剖腹经验丰富的主刀,他们都来了。”
“登封是人民的孩子,无数双手把他从燕子的肚子里接出来,又有无数双手留住了燕子的生命。”
“千年以后还会留下什么?我还活着么?我的灵魂几斤几两?我不在乎这些!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的孩子会替我活下去,他会继续讲我的故事,我相信他,就像他一直相信我。”
“人民把权力交给了仙人,美其名曰香火,香火越来越多,就有仙人化神,你要自治洲接着投香问路,恳求神君开恩,不问苍生问鬼神么?”
“我们的战士一定能打胜仗!我的孩子要是倒下了,还有万万千千个孩子等着我去养育,他们会站起来!”
“泥胎贱种就一定要留在过去!它要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你所恐惧的,所担忧的,受心魔控制的,还有万万千千个投降派、骑墙派、自私自利自诩进步的老信徒,你们给这些旧时代的神修神龛——心甘情愿把身上掉下来的肉,分给豺狼虎豹,却要为豺狼虎豹欢呼了!天底下没有这么蠢的畜牲!”
“我们的战士!一定会完成任务!”
......
......
对于夜红港已经沦陷的北城区来说,玄坛车组困在了钢铁浇铸的地狱里。
天还没亮,或许永远都不会亮,有一股更温暖,更致命的火焰在战车里熊熊燃烧。
它的炮塔飞到三里所的田埂,机枪手死无全尸,填弹手和炮手只剩下四条腿了,上半身消失不见,它们整整齐齐挂在战车的炮塔缺口,车长早一步下去侦查,叫敌军的高能级单位使唤障眼法控制住,搜魂夺魄变成痴呆,又叫围上来的贼配军乱刀砍死。
一股巨大的灵能力量毁掉了自治洲引以为傲的战车,那是三位第四能级元婴期的灵能者齐齐出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瞬间摧毁了三里所农业区的主战坦克。
炮塔的转向机还在往外冒油液,这股温暖的火焰唤醒了面目全非的司机,他意识混沌,在阴司地府走了一圈,透过小小的观察窗往外看,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灼烧带来的疼痛感把他拉回了人间,恐惧和悲怆前后几次摧毁了他的精神世界。搭在档把上的手一下子松脱,反复擦拭着黏在一起的眼皮,发动机静悄悄的,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他看到观察窗外的田野里,还有两仪盟的贼配军在欢呼,领头的凡人将官骑着两仪盟配发的仙兽羚牛——这些不会腾云驾雾的畜牲变成留守北城郊,连接夜阳山驻地的守军力量。
他感觉不到什么了,好像一切都在远离他,车长的衣衫穿在贼配军斥候的身上,帽子叫民夫抢走,尸体东一块西一块的,在绿水河边,随军走卒捧着一串肠子,要用毒水洗干净内脏,拿去烤了吃。
战斗意志跌得粉身碎骨,这位司机也不相信自己能做到什么了,车组战友们死光,玄坛还能做什么?它还能动吗?
投降吗?投降?
还有一条活路?活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