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①·鬼兵队的老军医]
命运没有放过红叶,更不会放过修罗火。
第二天一早,街坊邻里打听到宇佐美的行踪,立刻向土鳄堡的稽查番长告密,要把这个樱花街里逃出来的奴隶抓回去。
疾风隼人在后半夜疼醒,台风刮了一整晚,早上天蒙蒙亮,他便蜷缩在陶罐旁躲避阳光,红叶问起这个男人的家世出身,是哪个渔村遭了海难的汉子,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直到晌午时分,海货市场的茶馆掌柜带着物见番长来认人,弓奉行和铳奉行跟在后边,有十来号全副武装的火枪兵,洋洋洒洒招摇过市——红叶心道不妙,赶忙把宇佐美小妹藏了起来。
她没有逃,神态镇定,仿佛在等待公平和正义的审判。
她相信九十九里滨会放过这个苦命人,毕竟时代不同了,雨田大名死了,石村将军统治的黑之川,一定会变得更仁慈,更温柔。
破草棚屋子外边响起列队待命的哨声,领头走进屋子里的不是土鳄堡的官兵,而是一个形销骨立的老军医——这位军医大人德高望重,是三毒教的合作伙伴,也是管理九十九里滨鬼兵队的黑巫师。
他有一头凌乱的银发,军装笔挺,鹰钩鼻蓝眼睛,是典型的西幽天魔后裔形象。
“不好意思,打搅了。”
“容我先做个自我介绍,我是石村大人的门客,也是九十九里滨土鳄堡兵营的入殓官。”
“我的名字叫因科特·冯·海因茨。”
“来自西方幽影之地屠羊领邦的约克夏,我在军营里打听到有关于您的消息,所以亲自来处理这件事...”
红叶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殴打军官是掉脑袋的重罪,她本来准备好几套托词,却在这一声声彬彬有礼的问候中,渐渐卸下了心防。
“因科特先生...”
老军医点了点头,对红叶的反应十分满意,有很多瀛洲地的贱民记不住他这个西幽人的名字。
谈吐得体,姿态优雅,老军医朝着靠窗的位置招手示意。
“冒昧问一句,我能坐在这里吗?玄光寺英理女士?”
红叶身体紧绷着,把熬煮稀粥的小炉子挪开,收拾好碗筷餐具,给军营里的贵人清出干净的座位。
因科特的名字很讲究,中间有一个单独的“冯”姓,这在西方幽影之地是贵族的象征。
军医落座以后,也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就像街道办的长辈,像村集体的老干部,开始关心起红叶的家庭。
“你是一个人住?”
红叶哪儿敢吐露宇佐美的下落呀?
她根本就没意识到,眼下这个态度和善的老人家,要慢慢撬开她的话匣子。
“对,我的养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因科特搂着膝盖,姿态也拘谨,表情却令人如沐春风,阳光洒在这老人家的眉宇间,总有一种强烈的亲和力。
“不好意思,这不是我本意...”
红叶在橱柜里翻找,终于找到一罐陈年老茶,准备拿来招待客人。
“没关系,有什么事您直接问吧。”
话已至此,因科特说明来意。
“海货市场有个姑娘走丢了,她叫宇佐美优子,是樱花街长崎番长管辖之下,一家温泉乒乓球馆的乐师,你知道这个人吗?”
红叶:“我不知道。”
因科特听到红叶的回答,丝毫没有感觉到意外——
“——可能你们见过,但是你没听过这个名字,这个姑娘没对你说实话。没关系的,你不用害怕。”
“我是个好人,不像物见番长和将监那样,他们对女人很凶,很恶。”
“我只是觉得,在外流浪的日子很难过,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吊胆,提防窗外的警哨声,久而久之,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饱...”
“英理女士,我在街坊那里打听到你的故事,你以前有个未婚夫?”
红叶:“是的...”
因科特感叹道:“世事无常呀,我知道你是个很勤劳的人。”
红叶斟茶倒水的动作僵了那么一下。
“你在沙子铺干杂货,帮人洗衣服。”因科特接着说:“打三份工,在海货市场和银石一番街两头跑,还帮茶馆老板看场子,市场有许多卖小洋菜的,要把烟土从桃花街里带到茶馆里,都被你赶跑了。”
“你做得很好,我从未见过身材如此高大,如此健壮的女人,我相信你拥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红叶:“因科特先生,您究竟想说什么?”
“宇佐美不像你想的那样单纯...”因科特老爷爷接着说:“茶馆老板也是被逼无奈,你不要怪他。”
“他与将监说好话,交了五百五十多块钱,都是武灵钱,要帮你脱罪。”
“我们也知道,宇佐美身上有伤,你应该治不好他,码头来了几艘北原的船,有一些东土人想收留这个女人。”
讲到此处,老军医就像半开玩笑似的,拿走茶杯抿了一口。
突然瞪大眼睛,欢天喜地夸赞着茶叶。
“好香的茶!英理女士!您在哪儿买的?”
“这是我养父母生前炒的碎叶子,不是什么高档货...”红叶回应道。
老军医赞不绝口:“喜爱劳动的人们最光荣,还是乡里乡亲炒出来的茶好喝,不像机器里滚出来的工业产品,总是缺少一股人情味...”
红叶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安静的站在一边等待着。
因科特:“宇佐美就在你家里,对吗?”
此话一出,红叶僵住了。
因科特一改之前慈眉善目的表情,整个人都变得阴桀阴郁。
“玄光寺英理,我再问一次。”
“宇佐美优子就在你家里,这个小贱人藏在什么地方?”
“在你床下?在地板下面?还是在哪个瓦罐坛子里?”
“要我亲自去搜?还是你大发慈悲,帮个忙?体谅体谅我这个老人家,别再去做这些伤筋动骨的粗活了...”
“她罪无可赦,居然想诓骗你这位守法公民,还要一帮东土来的贵宾帮她脱罪,她就是诡计多端的妖妇,满肚子的坏水...”
“如果你还不明白,还不清楚她犯了什么错。”
“那么九十九里滨的法律条文会告诉你,黑之川的规矩写的明明白白。”
“她的父亲以九千九百七十个武灵钱,把女儿卖给银石一番町的胡琴商行老板,教她乐理,卒业以后要为樱花街物见番长服务十六年。”
“奴隶命契转了三手,直到今年,她依然是樱花街水色汤泉的财产,店铺主人神圣的私有物。”
“她受伤了,叫人打断了腿...”红叶想辩解。
因科特接着说:“这是樱花街商铺的财产损失,她作为奴隶,没有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从招待贵宾的商业街逃到海货市场行乞,本来就是重罪。”
红叶:“我不知道...我不清楚。”
因科特:“现在你清楚了?”
红叶唯唯诺诺的点了点头:“我清楚了。”
“所以做人一定要讲道理,讲规矩,讲信用。”老军医的脸色多云转晴,又一次微笑着:“东土有句古话说得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有这么一个坏榜样,整个九十九里滨的生意都做不好。”
“宇佐美找到帮手,有了靠山,是不是奴隶们都得削尖了脑袋,想尽办法逃离商业街?搞得我们九十九里滨的主顾,好像都变成坏人了?”
“石村大名统治的地方,难道是什么魔窟么?”
“我实在不希望,也不愿意看到将监大人来为难英理女士。”
“毕竟以我所见,您是一位守法公民,您不是奴隶,不是私有物,不是财产。”
“您是一个有思想,有主见,心怀善意且有所为有所不为的自然人,您有稳定的住处,曾经有两个疼爱您的养父母,也被可恨的命运折磨,如果您的未婚夫没有死在海难里,或许您二位的孩子已经两岁多了,也有一个美好幸福的家庭。”
“我相信勤劳的人们总能收获回报,特别是像您这种,身兼多职埋头苦干的女人,村镇里肯定有不少夫家上门来提亲吧?”
红叶抿着嘴,摇了摇头——
“——不,我和您一样,都是天魔后裔。”
“红头发不招人喜欢,其实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