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每一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情绪。
那不是单一的疲惫,而是一种复杂粘稠的混合物——是长年累月积压下的怨恨,是对监工鞭子的恐惧,是对微薄薪水的依赖,是对未来的彻底绝望。
这些情绪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压抑到极致的低气压。
他仿佛能听见地底深处岩浆涌动的声音,这片死寂的人群,就是一座看似平静,实则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只需要一把火……就能点燃……
厂房内,蒸汽织布机的轰鸣一如既往地吞噬着一切。
汤姆站在自己的岗位上,重复着单调的动作,但他的目光却不时地扫过周围的工友。
他看到一个男人因为咳嗽不止而动作稍慢,立刻被监工用木棍狠狠地敲了一下后背。
他看到一个女工因为想去方便一下,而被监工用最污秽的言语辱骂,吓得只能含泪回到机器旁。
这些司空见惯的场景,此刻在他的眼中却被无限放大,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刺痛着他的神经。
上午十点左右,那把火,来了。
一个新来的童工,看上去不过八九岁,因为整夜没睡好,在更换线轴时打了个盹,动作慢了半拍。
“小杂种!想偷懒吗!”
监工粗暴的吼声响起,那根浸过油的皮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风声,狠狠地抽向那个孩子的后背。
“啪!”
清脆的响声伴随着孩子一声痛苦的尖叫。
周围的工人只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更卖力地工作,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然而,预想中的第二鞭没有落下。
监工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小小的、沾满油污和棉絮的手给抓住了。
是汤姆·威尔逊。
他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的机器,冲了过来,死死地攥住了那根即将再次挥下的鞭子。
“放手!”
监工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一个贱民的孩子,一个他平时看都懒得看一眼的蝼蚁,竟然敢反抗他?
“不要怕……”
汤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被他护在身后的孩子。
看到汤姆的眼神,那孩子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监工见到这一幕,怒火烧得更旺。
他抬起穿着硬皮靴的脚,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汤姆的肚子上。
汤姆闷哼一声,瘦小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但他那只手,依然没有松开鞭子。
这一幕,让周围的机器声都仿佛小了一些。
几个离得近的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苗。
老汤姆更是握紧了身旁的铁撬棍。
“怎么?你们也想造反吗?”
监工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厉声吼道,
“这个月的工钱还想不想要了?不想干的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听到“工钱”两个字,那刚刚燃起的火苗瞬间被浇灭了。
男人们松开了握紧的拳头,默默地低下了头,重新回到机器旁。
老汤姆一时间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没了这份微薄的薪水,家里的妻子和孩子就要挨饿。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看到众人再次屈服,监工脸上露出极度享受的表情。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生死,将所有人的尊严踩在脚下的感觉。
他一步步走到汤姆面前,为了将这份快感推向顶峰,他抬起脚,重重地踩在了汤姆的脸上,将他的半边脸颊碾在满是油污和灰尘的地面上。
“小杂种,跟我斗?下辈子吧!”
他得意地笑着,脚下还用力地拧了拧。
然而,他预想中的哭喊求饶没有出现。
脚下,一股力量正在传来。
那股力量很微弱,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却无比坚定地向上顶着他的靴底。
被踩在脚下的汤姆,脸颊与粗糙的地面摩擦,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屈辱、愤怒、以及全身骨骼的酸痛,让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梦中那枚种子,此刻却在他的灵魂深处轰然裂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中喷薄而出。
他抬起头,沾满灰尘的脸正对着那些刚刚退缩的工友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呐喊:
“我们不是奴隶……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