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愣了一下,心想这个问题比大多数基金经理都专业。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女人是瑞银最年轻的顶级操盘手,心理学博士出身,不靠基本面分析做交易。
靠的是对人性的直觉和对对手盘心理的精准判断。
她的导师在瑞银内部对她的评价是:
“她不是在交易市场,她是在交易坐在市场对面的人。”
“你退休材料都准备好了?”
索菲亚坐回椅子上,把酸笋盒子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她了。
“签几个字就行。”
她说,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老郭。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东西,不像是伤感,更像是一个徒弟看着师父卸下兵器的安静。
她来中国开投资公司,是带着瑞银十几年练出来的手艺,想在人民币国际化的浪潮里占一个身位。
但老郭是她来中国后遇到的第一个真正让她服气的人。
不是服气他的技术,是服气他的稳。
他是她见过唯一一个能在黄金单日暴跌百分之五的时候面不改色吃完一整碗牛腩面的人。
“不过在签字之前,我有一句话想说。”
她把信封推到老郭面前,手按在上面,没有松开。
“你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交易员。
不是最能赚钱的——最能赚钱的人都在监狱里或者破产了。
我说的是最好的。
最好的意思是,你活下来了。”
她把手指松开,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这个行业,能活着退休的人,比黄金的注册库存覆盖率还低。”
老郭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退休申请表。
工龄认定表。
社保信息确认表。
一张一张,纸很薄,但加起来很重。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拔开笔帽。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一点都没抖。
“索菲亚,”他把签好的表格塞回信封里,搁在桌上,“你还记得你刚来广州的时候吗?
你让我带你去吃隆江猪脚饭。
你吃了第一口就问我——‘这个饭在瑞银的食堂里卖多少钱?’
我跟你说,这不是瑞银食堂,这是城中村。
你说——‘那更值钱。’”
索菲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她笑的时候眼角挤出两道细细的纹路,那是她身上唯一诚实的年龄标记。
“我记得。”她说,“那碗饭十二块钱。
我给了老板一百块,让他不用找。
他说不行,找了我八十八块。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
他说——‘老板娘教嘅,食几多收几多,多一分都唔要。’
后来我才知道,那条街上所有的店,都是这个规矩。
你们中国人管这个叫什么?”
“规矩就是规矩。”老郭说。
“对。”索菲亚站起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在桌上磕了磕,对齐边角,然后递给老郭,“你的规矩,就是从来不跟市场赌气。
所以你能活着退休。
所以你有资格在这张纸上签字。”
她转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半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