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回舟为了不耽误小组做单,特意在旁边盘下座小四合院,跟后院打通了道角门,青砖铺的小径上还留着昨夜扫雪的扫帚印。
这会儿门“吱呀”一声轴响,老顾趿拉着双蓝布面旧布鞋跨出来,藏青色棉袄洗得发灰,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杯口腾起的白汽裹着股浓得化不开的普洱香,是他从羊城带来的陈茶,据说在樟木箱里存了十年。
“嚯,这天儿是真冷。”
老顾眯眼瞅着天边的鱼肚白,瓷缸子往嘴边凑时烫得舌尖一缩,赶紧对着杯口“呼呼”吹了两口,茶渍在缸子内壁结了层深褐色的圈。
“比咱羊城的晨露凉多了,能冰着骨头缝。”
隔壁房门“咔嗒”开了,张婷探出头来,米色开衫领口别着枚珍珠发卡,是女儿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她手里捧着杯袋泡红茶一晃一晃的,被金镯子挡了下才滴在衣襟上。
“老顾这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我家那口子要是有你一半勤快,也不至于天天迟到。”
老顾挪了个小马扎到阳光房门口,藤条编的椅面磨得发亮:
“睡不着啊,这炕硬得跟石板似的,哪有咱那竹榻舒坦?”他往石桌上磕了磕烟灰,“昨儿半夜听见你家水管响,是不是冻着了?”
张婷笑着往石桌旁凑,哈气在眼前凝成白雾:
“可不是嘛!”
“小叶和肥老板还没起?”老顾呷了口茶,茶梗在缸子里打了个转。
“早醒了,我听见东厢房有翻书声。”
张婷话音刚落,东厢房的门“哐当”撞在墙上,叶回舟揉着眼睛出来,蓝白条纹的秋衣外头套了件抓绒外套,头发睡得翘起来一绺。
“二位领导这是在观天象?瞅着能下金元宝不?”
他一屁股坐在凳上,伸手就去够老顾的搪瓷缸子,“给口茶润润喉,昨儿看盘看到后半夜,嗓子干得冒火。”
老顾手腕一翻躲开了:“去去去,自己烧水去,这茶是我用保温杯焖了三小时的,金贵着呢。”
他从棉袄内袋掏出个油纸包,“尝尝?咱羊城带的老婆饼。”
西厢房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肥老板顶着乱蓬蓬的头发探出头来,圆脸上还印着枕巾的格子印:
“好家伙,你们这是开早会呢?”
他穿着件印着“发财”二字的红色棉睡衣,肚子把衣扣崩得紧紧的,“我刚煮了小米粥,就着咸菜喝,暖乎!”
里屋的马修揉着眼睛跟出来,羊毛衫上沾着根头发:“王涛哥这手艺绝了,比我妈熬的还稠,米油都能揭下来当皮儿。”
几人围着石桌坐下,粗瓷碗里的小米粥冒着热气,黄澄澄的粥面上浮着层亮晶晶的米油。
张婷从竹篮里拿出腌黄瓜,切成细条码在碟子里,绿莹莹的透着酸香,然后说道。
“对了,昨儿看群里吵翻了天,都在说T+0的事儿。”
叶回舟放下筷子,抹了把嘴,“好多人说不支持T+0简直是散户的地狱,你们咋看?”
肥老板正往嘴里塞腌黄瓜:
“可不是嘛!就说今儿早上那波行情,有只票高开三个点,我瞅着像要冲涨停,手都放买入键上了,又硬生生缩回来——为啥?
怕追进去当天卖不掉啊!
万一高开低走,当天就被套,明天再给个大低开,那不是白送钱?”
他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要是T+0,不对劲当场就能跑,哪怕赔个手续费,总比深套强。”
老顾慢悠悠喝着茶:
“这背后是信息差在作祟。大资金、聪明资金总能先拿到消息,人家买的时候咱还蒙在鼓里,等咱知道为啥涨了,人家早赚饱了。
就像胡同口那包子铺,老板亲戚总能先买到刚出笼的热乎馅,咱去了只能啃凉的。
T+0好歹能让咱见势不对就撤,不至于被摁着摩擦。”
张婷往粥碗里兑了点热水:
“我前阵子听我表哥说,他同事追高买了只新能源票,当天就被套七个点,想卖卖不了,眼睁睁看着第二天低开五个点,两天亏了十二点,气得把手机都砸了。”
她拨弄着腕上的金镯子,“其实对市场来说,T+0也能盘活成交量。
你想啊,十万本金一天折腾十次,就有一百万的成交量,比现在死水一潭强多了。
还记得四年前不?
每天成交量就六七千亿,连券商都裁员,要是T+0能把活跃度提上去,市场不就活了?”
“最关键的是啥?是能当天把股票换成钱。”
叶回舟笑了一笑,又说道:
“赚钱再多,卖不出去也是虚的。就像老顾带的杏仁饼,搁樟木箱里是宝贝,真等发霉了,不就成垃圾了?
现在倒好,买只票想变现,得等两三天,这期间啥幺蛾子都可能出,还不如存银行踏实。”
老顾点点头,慢悠悠的讲道:
“我父亲90年代炒股,那会儿还能做T+0试点,有天票上午跌五个点,下午突然拉升,他瞅着不对劲当场卖了,还小赚两个点。
当时我还小,我父亲赚的钱以后给我买爆米花。
要是搁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又跌回去,来回折腾得少赚不少。”
张婷感叹道,“说白了,T+0就像给散户多了个逃生门,虽然不能保证赚钱,但至少能少亏点。”
肥老板突然笑了:
“你们发现没?越是大资金越怕T+0,因为他们砸盘的时候,散户跑起来比兔子还快,想割韭菜没那么容易了。
就像以前集市上的奸商,总喜欢把秤砣做手脚,真让顾客随时能退货,他们就不敢那么嚣张了。”
叶回舟望着院墙上的爬山虎藤,干枯的藤蔓像团乱麻:
“不过也有人说,T+0会让散户更冲动,一天来回操作十几次,手续费都能把本金啃光。
就像我那邻居,几年前玩短线,一个月交易三十多次,到头来赚的还不够给券商打工。”
话题转到打新上,叶回舟又问:
“老顾,你昨儿说的打新那事儿,真那么玄乎?摩尔线程那票我看好多人抢,市销率三百多倍还往里冲,这是抱着金砖跳火坑?”
老顾放下碗,用帕子慢悠悠擦着嘴角,帕子边角都磨出了毛:
“老关跟我在微信里交流,他说这就跟咱羊城早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