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大理的十月,风里总带着点洱海的潮气,凉丝丝的,却清得像刚滤过的泉水。
天是那种泼洒开来的蓝,干净得能看见云层的纹路,大朵大朵的云低低地悬着,影子投在湖面上,随波晃成一滩碎银。
沿湖的青石小路被踩得发亮,两旁的木香花藤早过了花期,枯褐色的枝条还攀在竹篱笆上,缝隙里藏着几粒去年的种子,圆滚滚的,像在等一场春雨。
小院中间摆着张老榆木茶桌,桌面裂着细密的纹,摸上去却光滑温润。
上边摆着盘围棋,黑白子散落在棋盘上,一局棋下到中盘,黑子围了白棋半壁江山,却迟迟不见落子。
紫砂壶嘴冒着热气,淡白色的,被风轻轻吹散。
老关捏着颗黑子,指腹摩挲着棋子的凉滑,眼睛却望着院外的湖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突然院外面,汽车喇叭响了一下。
“来了?”
他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点茶的温吞。
“来了来了。”
肥老板喘着气推门进来,他脖子上挂着条汗巾,手里拎着个保温袋,“刚从昆明飞回来,落地就打车。
你这破路颠得我肠子都快移位了——司机说前面修路,绕了三公里田埂,车轱辘上全是泥。”
他一屁股砸在藤椅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像是要散架。
黄狗嫌弃地挪了挪窝,尾巴尖卷起来,避开他踢过来的鞋。
“刘同学呢?”
老关把黑子放回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在后面跟师傅卸行李呢。”
肥老板拉开保温袋,掏出两瓶冰镇酸梅汤,瓶身凝着水珠,
“东北那地方,冷得跟冰柜似的。
刘同学从哈尔滨回来,裹得跟粽子似的,还拎着个大箱子,说是冻梨、红肠、粘豆包,还有半麻袋土豆,非说要给咱们露一手锅包肉。”
话音刚落,刘同学从门口进来了,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带磨得发亮。
他一屁股坐在藤椅上,椅子“咔哒”响了声,吓得他赶紧直起身,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关叔,尝尝这个,哈尔滨红肠,林场老张头托我带给你的,说配茶吃解腻。”
老关接过来,捏了捏,油纸发出窸窣的响:“你这孩子,跟谁学的带伴手礼?
我这儿啥没有,倒是你,去东北半月,脸冻得跟红苹果似的。”
“这不显得我懂事嘛。”刘同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顺手抓了块梅干菜饼,
“咔嚓”咬了一大口,饼渣掉在衣襟上,“在东北天天吃大锅菜,白菜炖粉条子,吃得我嘴都淡出鸟了,还是你这饼对味儿。”
三人都笑了,黄狗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刘同学手里的饼,被他赏了块碎屑,摇着尾巴叼到墙角慢慢啃。
茶香混着饼香,还有远处湖面飘来的水腥气,在小院里缠成一团,暖融融的。
老关重新捏起黑子,在棋盘上悬了悬,终于落在天元旁边,把白棋的路又堵了截。
肥老板皱着眉瞅了半天,手指点着棋盘:“你这步棋太阴了,明着围我大龙,暗里还偷我边角的空。”
“不是我阴,是你心没定下来。”
老关哈哈一笑,给两人倒上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粗陶杯里晃,“刚从昆明回来,满脑子还是酒局上的话,落子能稳吗?”
肥老板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咂咂嘴:
“可不是嘛。
昆明那几天,一帮投资人围着我转,说十五五规划一出,到底藏着啥门道?
我说你们自己不会看文件?
他们非说你见解独到,肯定能解读出花来。”
“哦?那你咋说的?”
老关挑眉,拿起块饼,慢慢掰着。
“我就学着新闻联播的调调说——”
肥老板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压得低沉,“我国发展正处于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的历史时期。”
刘同学一口饼差点喷出来,笑得直拍大腿:“你这叫解读?分明是照本宣科!难怪人家说你是混子。”
“你懂个啥。”
肥老板白了他一眼,又灌了口酸梅汤,
“我这叫抛砖引玉。
我接着说,以前十四五那会儿,还说‘我国发展仍处于重要战略机遇期’,那语气,跟天气预报说‘可能有雨’似的,留着余地。
现在呢?
直接说‘暴风雨要来了’,这叫啥?叫务实,叫清醒,知道不?”
老关点点头,把饼泡进茶里,等软了才慢慢嚼:“这倒是句实在话。
以前是摸着石头过河,现在石头摸得差不多了,得看清前面的暗礁。”
“他们又问,为啥这次语气这么重?”肥老板放下酸梅汤,手指在棋盘上画着圈,“我说你们得看国际那摊子事。
以前咱们跟美西方,是搭伙赚钱,他们出技术,我们出力气,大家都有得赚。
可现在呢?
咱们自己搞芯片、搞新能源车、搞高端制造,直接往产业链上游爬,等于抢人家饭碗,人家能乐意?
贸易战、科技战,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就像东北那几个老厂。”刘同学擦了擦嘴角的饼渣,“我去哈尔滨看了家老国企,以前靠给德系车供零件活着,订单排到明年。
现在咱们的电动车起来了,他们的订单跑了一半,厂长愁得头发都白了,说以前是‘求着别人来投资’。
现在是‘求着别人别走’,这心里的落差,比松花江的冰窟窿还大。”
“这叫攻守易势。”肥老板叹了口气,“以前咱们在产业链底端,人家乐意带着玩;现在想往上走,就得自己趟路子,磕磕碰碰少不了。”
“那咱们接下来咋走?”刘同学拿起颗白子,在指间转着玩。
“两条路。”老关往紫砂壶里续了水,蒸汽“噗”地冒出来,“一条是往南往西走,‘一带一路’那路子。
以前咱们去非洲,是修路、建桥、卖手机,帮人家搭架子。
现在不一样了,带技术去,带新能源去,带绿色制造去。
人家用咱们的高铁、光伏板,慢慢形成新的经济圈,大家一起赚钱,总比看别人脸色强。”
“另一条呢?”刘同学追问,眼睛亮晶晶的。
“往内走,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老关的声音不高,却听得人心里踏实,“以前靠出口、靠投资拉增长,现在得靠消费。